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为神(第3页)
弟这两日有些事故,爹在家没人照管,要寄托姐姐家中住几时,休得
推故。”姐姐道:“老人家多住些时也不妨。”姐姐果然教儿去接任
公,扶著来家。
这日任珪又在街坊上串了一回,走到姐姐家,见了父亲,将从前
事,一一说过,道:“儿子被这泼淫妇虚言巧语,反说父亲如何如何,
儿子一时被惑,险些堕他计中。这口气如何消得?”任公道:“你不
要这淫妇便了,何须呕气?”任珪道:“有一日撞在我手里,决无干
休!”任公道:“不可造次。从今不要上他门,休了他,别讨个贤会
的便罢。”任珪道:“儿子自有道理。”辞了父亲并姐姐,气忿忿的
入城。
恰好是黄昏时候,走到张员外家,将上件事一一告诉:“只有父
亲在姐姐家,我也放得心下。”张员外道:“你且忍耐,此事须要三
思而行。自古道:‘捉奸见双,捉贼见赃。’倘或不了事,枉受了苦
楚。若下在死囚牢中,无人管你。你若依我说话,不强如杀害人性命?
冤家只可解,不可结。”任珪听得劝他,低了头,只不言语。员外教
养娘安排酒饭相待,教去房里睡,明日再作计较。任珪谢了。到房中
寸心如割,和衣倒在床上,番来覆去,延挨到四更尽了,越想越恼,
心头火按捺不祝起来抓扎身体急捷,将刀插在腰间,摸到厨下,轻轻
开了门,靠在后墙。那墙苦不甚高,一步爬上墙头。其时夏末秋初,
其夜月色正明如昼。将身望下一跳,跳在地上。
道:“好了!”一直望丈人家来。
隔十数家,黑地里立在屋檐下,思量道:“好却好了,怎地得他
门开?”踌躇不决。只见卖烧饼的王公,挑著烧饼担儿,手里敲著小
小竹筒过来。忽然丈人家门开,走出春梅,叫住王公,将钱买烧饼。
任珪自道:“那厮当死!”三步作一步,奔入门里,径投胡梯边梁公
房里来。掇开房门,拔刀在手,见丈人、丈母俱睡著。心里想道:“周
得那厮必然在楼上了。”按住一刀一个,割下头来,丢在床前。正要
上楼,却好春梅关了门,走到胡梯边。被任珪劈头揪住,道:“不要
高声!若高声,便杀了你。你且说,周得在那里?”那女子认得是任
珪声音,情知不好了,见他手中拿刀,大叫:“任姐夫来了!”任珪
气起,一刀砍下头来,倒在地下,慌忙大踏步上楼去杀奸夫淫妇。正
是:
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
当时任珪跨上楼来。原来这两个正在床上狂荡,听得王公敲竹筒,
唤起春梅买烧饼,房门都不闭,卓上灯尚明。径到床边,妇人已知,
听得春梅叫,假做睡著,任珪一手按头,一手将刀去咽喉下切下头来,
丢在楼板上。口里道:“这口怒气出了,只恨周得那厮不曾杀得,不
满我意。”猛想:“神前杀鸡五跳,杀了丈人、丈母、婆娘、使女,
只应得四跳。那鸡从梁上跳下来,必有缘故。”抬头一看,却见周得
赤条条的伏在梁上。任珪叫道:“快下来,饶你性命!”那时周得心
慌,爬上去了,一见任珪,战战兢兢,慌了手脚,禁了爬不动。任珪
性起,从床上直爬上去,将刀乱砍,可怜周得从梁上倒撞下来。任珪
随势跳下,踏住胸脯,搠了十数刀。将头割下,解开头发,与妇人头
结做一处。将刀入鞘,提头下楼。到胡梯边,提了使女头,来寻丈人、
丈母头,解开头发,五个头结做一块,放在地上。此时东方大亮,心
中思忖:“我今杀得快活,称心满意。逃走被人捉住,不为好汉。不
如挺身首官,便吃了一剐,也得名扬于后世。”
遂开了门,叫两边邻舍,对众人道:“婆娘无礼,人所共知。我
今杀了他一家,并奸夫周得。我若走了,连累高邻吃官司,如今起烦
和你们同去出首。”众人见说未信,慌忙到梁公房里看时,老夫妻两
口俱没了头。胡梯边使女尸倒在那里。
上楼看时,周得被杀死在楼上,遍身刀搠伤痕数处,尚在血里,
妇人杀在床上。众人吃了一惊,走下楼来。只见五颗头结做一处,都
道:“真好汉子!我们到官,依直与他讲就是。”
道犹未了,嚷动邻舍、街坊、里正、缉捕人等,都来缚住任珪。
任珪道:“不必缚我,我自做自当,并不连累你们。”说罢,两手提
了五颗头,出门便走。众邻舍一齐跟定,满街男子妇人,不计其数来
看,哄动满城人。只因此起,有分教任珪,正是:
生为孝子肝肠烈,死作明神姓字香。
众邻舍同任珪到临安府。大尹听得杀人公事,大惊,慌忙升厅。
两下公吏人等排立左右,任珪将五个人头,行凶刀一把,放在面前,
跪下告道:“小人姓任名珪,年二十八岁,系本府百姓,祖居江头牛
皮街上。母亲早丧,止有老父,双目不明。前年冬间,凭媒说合,娶
到在城日新桥河下梁公女儿为妻,一向到今。小人因无本生理,在卖
生药张员外家做主管。早去晚回,日常间这妇人只是不喜。至去年八
月十八日,父亲在楼下坐定念佛。原来梁氏未嫁小人之先,与邻人周
得有奸。其日本人来家,称是姑舅哥哥来访,径自上楼说话。日常来
往,痛父眼瞎不明。忽日父与小人说道:‘什么阿舅常常来楼上坐,
必有奸情之事。’小人听得说,便骂婆娘。
一时小人见不到,被这婆娘巧语虚言,说道老父上楼调戏。因此
三日前,小人打发妇人回娘家去了。至日,小人回家晚了,关了城门,
转到妻家投宿。不想奸夫见我去,逃躲东厕里。小人临睡,去东厕净
手,被他劈头揪住,喊叫有贼。当时丈人、丈母、婆娘、使女,一齐
执柴乱打小人,此时奸夫走了。小人忍痛归家,思想这口气没出处。
不合夜来提刀入门,先杀丈人、丈母,次杀使女,后来上楼杀了淫妇。
猛抬头,见奸夫伏在梁上,小人爬上去,乱刀砍死。今提五个首级首
告,望相公老爷明镜。”大尹听罢,呆了半晌。遂问排邻,委果供认
是实。所供明白,大尹钧旨,令任珪亲笔供招。随即差个县尉,并公
吏仵作人等,押著任珪到尸边检验明白。其日人山人海来看。
险道神脱了衣裳,这场话非同小可。
当日一齐同到梁公家,将五个尸首一一检验讫,封了大门。县尉
带了一干人犯,来府堂上回话道:“检得五个尸,并是凶身自认杀死。”
大尹道:“虽是自首,难以免责。”交打二十下,取具长枷枷了,上
了铁镣手肘,令狱卒押下死囚牢里去。一干排邻回家。教地方公同作
眼,将梁公家家财什物变卖了,买下五具棺材,盛下尸首,听候官府
发落。
且说任珪在牢内,众人见他是个好男子,都爱敬他。早晚饭食,
有人管顾,不在话下。
临安府大尹与该吏商量:任珪是个烈性好汉,只可惜下手忒狠了,
周旋他不得。只得将文书做过,申呈刑部。刑部官奏过天子,令勘官
勘得本犯奸夫淫妇,理合杀死,不合杀了丈人、丈母、使女,一家非
死三人。著令本府待六十日限满,将犯人就本地方凌迟示众。梁公等
尸首烧化,财产入官。
文书到府数日,大尹差县尉率领仵诈、公吏、军兵人等,当日去
牢中取出任珪。大尹将朝廷发落文书,教任珪看了。任珪自知罪重,
低头伏死。大尹教去了锁枷镣肘,上了木驴。只见:四道长钉钉,三
条麻素缚。
两把刀子举,一朵纸花遥
县尉人等,两棒鼓,一声锣,簇拥推著任珪,前往牛皮街示众。
但见犯由牌前引,棍棒后随。当时来到牛皮街,围住法场,只等午时
三刻。其日看的人,两行如堵。将次午时,真可作怪,一时间天昏地
黑,日色无光,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播土扬泥,你我不能相顾。看
的人惊得四分五落,魄散魂飘。
少顷,风息天明,县尉并刽子众人看任珪时,掷索长钉俱已脱落,
端然坐化在木驴之上。众人一齐发声道:“自古至今,不曾见有这般
奇异的怪事。”监斩官惊得木麻,慌忙令仵作、公吏人等,看守任珪
尸首,自己忙拍马到临安府,禀知大尹。大尹见说大惊,连忙上轿,
一同到法场看时,果然任珪坐化了。大尹径来刑部禀知此事,著令排
邻地方人等,看守过夜。明早奏过朝廷,凭圣旨发落。次日巳牌时分,
刑部文书到府,随将犯人任珪尸首,即时烧化,以免凌迟。县尉领旨,
就当街烧化。城里城外人,有千千万万来看,都说:“这样异事,何
曾得见!何曾得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