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則 党都司死枭生首(第2页)
,簿上无名,换个簿子查看,乃是受伤不死,尚有阳寿四载。
次日舍弟心上却就明白起来,将手摸那头时,只有一条颈骨挺出在外。是夜我尚躲在
村中僻处,却听见有人叩门,乃是舍弟声音。荒村中又无灯火,只得从黑影子里扶进
屋内。他就将前村遇害缘故说得明明白白,挨到天亮,见是没头的;却原来与没头的
说了半夜。始初也吃了一惊,只见身体尚暖,手足不僵,喉咙管内唧唧有声,将面糊
、米汤茶匙挑进,约及饱了便没声息,如此年余。近来学得一件织席技艺,日日做来
,卖些钱米,到也度过日子。」客人听见说得明白,心下方安。毕竟是那脱惺忪,一
夜不敢睡著,到底是个「怕」字。这也是古今来的奇事,说做活人不得,说做死人也
不得。如今再说一个分明是死人,到做了活人的事。此事却在陕西延安府安塞县地方
,姓党名一元。生平性子刚直,膂力过人,家业也极丰足。地方上有那强梁霸道的人
做那不公不法的事,他也就去剪除了他。
凡有贫穷?难之人,他便捐费资财,立为提挈。远近村坊俱感激他的义气。一两年,
处处仰慕他的声名,不减太平庄上柴大官,郓城县的宋押司了。此时流寇尚未充斥,
州县地方闻有贼警,乡绅士庶俱各纠集庄丁,措办月粮、器械,以为固守之计。
上司又恐民间有那不轨之徒乘机生变,也就上了一本:凡流贼蠢动地方,俱要举一智
力兼备之人在郡城立为都统,州县立为团练,村堡镇寨立为防守;俱各从公选举,若
才行不足的,也就不敢担当。那时朝廷公令虽严,世风恶保有前程的做官,尚要费许
多资财,若没前程的百姓,梦也梦不见了。不料时下有团练之举,人头上也就当做真
正官职一般。彼时公道在人,地方绅衿保甲齐声推荐党一元堪当此任。文书申上,抚
按司道即便发落,党一元也就承其职任。凡一应城守事务,调停设备,俱各得宜,不
在话下。『却说延安府清涧县也有个团练,姓南名正中,乃是乡绅子弟,家业富厚,
通县称为巨族。平日好弄枪棒,行些假仁仗义之事。只是心性好淫,见了人家美色妇
女,却便魂不附体,不论钱财,毕竟要弄到手方祝若论其素行,怎么将团练举他?因
他平日专好结识市井无赖小民,地方村镇稍有不平,便成群聚党搅地翻天起来,依著
他的行为方罢。故此地方上大大小小都是惧怕他的,背后起他一个绰号,叫做花花太
岁。这个团练之职,除了此君,别人也不敢指望。
一日吩咐人城外打扫演武厅,选了日子操练庄叮极早备了鲜明旗帜、锋利刀枪,大吹
大擂,摆列行五,一路整齐迎到教场内去。那些乡民却从来未曾经见,有在市上住的
,预先请了亲眷住在家里,门前垂了帘儿,看那行兵耍子。不料南团练坐在马上,举
头望进帘内,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。团练即便勒住了马,故意道:「前队兵丁如
何稀少?」忙叫营中字识取那册来查点,吩咐地方速备围屏公座,紧紧对著帘内。摆
设停当,下马坐定,叫那字识,逐名唱过。那团练一眼只射在帘内,做出许多身段卖
弄风骚,到费了两三个时辰才到教场内去,也不过虚应故事,即便回衙。眠思梦想,
正没寻个头路,却有门下一个伴当头李三,绰号叫做铁里蛀虫,晓得本官意思,即便
摘了两朵玫瑰花,故意走到本官前道:「小的偶在前街张乡宦宅内彩来,一朵进献老
爷,一朵进上奶奶。「团练道:」三四位奶奶一朵怎够?」李三道:「这花不能多得
,老爷只好送得意的一位奶奶戴罢!」团练道:「有甚么得意的!昨日我到看见一个
十分得意,却难得到手。」李三佯作不知,问道:「住在何处?」团练就把帘内住处
说知。李三道:「小的晓得了这是本县儒学斋长朱伯甫相公之妻党氏,就是党团练的
妹子。如何能够到手?」团练道:「你为我设一计策,重重赏你!」李三贪著重赏左
思右算,想了一回道:「容小的三日后来回话。」团练便欣欣笑道「我心里如热锅灶
上蚂蚁,恨不今日就来回说才好!」李三随口应著,即便走出宅门。打听得朱伯甫平
素好酒赌钱,李三就带了几十贯钱,寻到彼处,与他相赌。故意卖个撒漫,勾引著他
同去见那团练,往来却好是三日。团练正在怀想之际,李三先进去附耳低声,如此如
此。团练一见朱伯甫果然是个酒糟头没莑的朋友,即便留茶,称赞了许多,道舍下少
一位幕宾相公。立刻备了齐整聘礼,即日起馆。午后排了极盛酒席,与他痛饮,直到
五更。朱伯甫心中十分快活,次日即将聘礼送与李三作酬。住了三四日,朱伯甫却要
回家说知,也就要料理些安家粮食。团练道:「我知兄有内顾,早已著人送去。若不
弃我武途出身,就今日与老兄结义,拜了兄弟,尊嫂即请到舍下同住,岂不两便?」
伯甫乃是糊涂糟鬼,即便应承,就叫李三到家与朱宅娘子说知。娘子道:『我前日在
门首看见团练举动轻轻狂狂,只怕到宅同住,却是不便。不若我在城内舍亲处觅间小
房,与宅内相近些罢了。」李三见娘子如此说话,却象有三分知觉的,若说得太紧,
不肯进城,却不误事?只得含糊应允。一面备了车儿装载些要紧家伙,到城中亲眷处
住下。团练看得光景十分宽缓,即便同了朱伯甫过门邀请。说是通家盟弟兄嫂,必要
请见。朱伯甫也撺掇娘子出来见了。团练假装出十分老成恭敬,党氏不觉堕其术中,
依他搬到宅内。供给周全,自不必说。却就有些眉来眼去,党氏也不在意。过了数日
,李三却遣妻子携了酒盒,假以探望为由,吃酒中间露些风情说话。
娘于听得不甚耐烦,不言不语。李三妻子只道娘子有暗允之意,乘著酒意将团练思慕
、设局秽来之意,一一说个详悉。袖中拿出一枝金镶碧玉搔头、白玉同心结一枚递与
党氏。党氏心知是计,也不推辞,且留在手中做个指证。即唤丈夫出来,商量早早脱
身。无如伯甫口嘴肥甜,一心信道团练是个好人,反把妻子骂个不贤不慧,生出事来
。党氏无计可施,只得写了一书,将前后情节通知哥哥党团练处。』『党团练闻知此
信,怒冲冠,心下想了一想道:「三日后新总督老爷到任,他必同我一处迎接。」乘
著空隙,密密差了十数名伴当,带了马骡,相隔不过二百余里,火速就到。进了南宅
大门,门上牢子拦挡不住,直入花园之内,竟将娘于搀扶上马。那酒徒朱伯甫尚在醉
乡,也不管他,竟自出门来了。宅内登时差人报与南团练知道,彼时就在接官亭上与
党团练争嚷起来。同僚相劝尚未息口,李三一马就跑到党宅前后探听娘子下落。南团
练也不回家,带了二三百个健丁,出其不意竟到党宅把娘子抢了便行。党团练路上闻
知,即带随从不多兵丁,登时追去百里之外,狭路相凑,打了一仗。党团练胆勇过人
,反把南处人马伤了许多。南团练无心搦战,只抱著娘子先跑。娘于看见仍落贼手,
披颠狂,骂不绝口。转到陡险山坡,将身乱迸,马忽惊跳,南团练手脚略松,娘子堕
落重崖。可怜一个如花似玉之人眼见得粉憔玉碎,南团练抱恨不已。党团练知道妹子
全节而死,即在督台下马放告之日,写状并朱伯甫一齐告准。督台看见状上情节,拍
案大怒,立刻差了八个旗牌找拿。南团练自揣罪孽重大,对头又狠,后来收拾不来。
平日强横霸道惯的,向来原有反叛之心,今朝攒促拢来无计可脱。那铁里蛀虫又在傍
十分挑激,遂开声道:「反了罢!」那些手下兵丁似虎如狼的一哄,就起先把本县知
县杀了,劫了库藏,烧了城搂。一路逢人就杀,怕杀的一路就跟随了许多。提督早已
知道,点兵发马,就把党团练加升都司,差他领了二千兵丁,上前扑剿。南团练十余
日间就拥了六七千人马,虽则人众,其实难民居多。日间放抢,夜间又怕官兵赶来,
昼夜不睡,却都是疲倦的,怎当得党都司奋勇当先?部下又是练熟人马,一齐抄出小
路,两下撞著大砍一番,将南团练的兵马杀了十之六七。负伤大败,领了残兵逃入深
山躲避,整整饿了七日。不料李三起手之时,就将本城内所抢辎重带了许多牛马,前
往流贼老回回营中,先已投顺,做个家当在彼。闻得南团练被官兵杀败躲在山中,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