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則 朝奉郎挥金倡霸(第2页)
,马价都是百金一匹的。遇著行情迟钝,众马嗷嗷,只得将一匹来宝铺,当五十两买
料。卖出依旧加利奉赎。」兴哥心中爱著骏马,一眼看了就笑起来,那伙计道:「开
口货从来不当,出去!出去!」兴哥道:「省会地面马也是要用的,若不当与他,那
四十九匹都饿死了,岂不可怜!」说毕就进里边去。那伙计越发回他,那马贩蜘蹰半
晌,只要候小朝奉出来讨个下落。那知不多时,兴哥捧出元宝两锭,就招马贩进中门
递与他。马贩说:「当一锭够了。」兴哥说:「你辛苦来此,须要趁钱方好。如何百
金的价止当五十两?却不折了本么。快去!快去!」那马贩倒地四拜,称谢恩主而去
。众伙计尚自不知,兴哥又到铺内坐定。又见一个穷人手拿铁锅一只,伙计上帐当去
三钱。才出门去,兴哥把头一侧,想道:「这个穷人家里不过一只锅子,将来当了,
老婆在家如何煮饭?三钱银值得恁么?」便走出铺来,提了锅子出门就上了马,一溜
烟追去。毕竟寻著那个穷人还了他去。
铺中众人沸沸的说起方才当马之事,又吃了一惊,只等兴哥回,大白日里就把当门关
上,接著兴哥到厅上。众伙计一齐依次坐下,老伙计道:「小主人,你从幼未经出门
,你的身命干系都在我们身上,就是一万两本钱也是在老朝奉面前包定加三利息来的
。才得一二日,如此颠颠倒倒,本钱倒失去了一大块,将来怎么算帐?」兴哥道:「
不难,不难。若说加三利息,你们众人就提了三千两去,余下本钱听我发挥罢了。你
们众伙计旧规俱已晓得,不过以旧抵新,移远作近,在日用使费上扣刻些须,当官帮
贴中开些虚帐,出入等头银水外过克一分,挂失票、留月分、出当包、讨些酒钱,就
是你们伎俩,这都不在我心上。你们要去就去,难道我迷失了路头不成?」众人被他
数落,顿口无言。那老者谅来不可挽回,同众人备细写了禀帖,第二日就回徽州报信
去了。兴哥看见老者去了,心中不觉又松了一松。不久传闻出去,那些邻舍也都装了
套子,或有说官司连累、急急去救父母的,或有说钱粮拖欠、即刻去比卯救家属的,
或有说父母疾病临危、要去调治结果的,或有说修盖庙宇、砌造桥梁,一时工钱要紧
的。兴哥一一都不要当头,悉如来愿,应手给散去了。不一月间,那一万两金钱俱化
作庄周蝴蝶。正要寻同乡亲戚写个会禀接来应手,那老朝奉风快的到来,进门前后一
看,叫屈连声,揪著兴哥就打。兴哥只是嘻嘻笑道:「人若不把钱财散去,老朝奉在
家只消半间草屋,几件布衣,数担粗米,一罐猪油,就够一生受用,何必艰难险阻,
一一搬到土窖中藏著,有何享用?」老朝奉听了又气又恼,晚年止得此子,也无可奈
何。次日即收拾行李,退还房屋,一伙回家去了。就把兴哥关闭一室,不许在外应酬
。』不觉过了四五个月,不知那里寻得五千青蚨,把家中做生意的伙计都送一百文,
按月要收二百文。众人在他门下也就胡乱送些与他,不半年也就积起三万上下。老朝
奉知道,说「此子如今晓得生放利钱,比当初大不相同。」兴哥只做不知,终日在私
下盘放钱债。老朝奉一日道:「你既知积财当积的,何不再拿一万出门去?」兴哥道
:「前番一万胡乱散去,如今却要多些,刻苦翻转那一万本来才好。」老朝奉道:「
说得有理。」问道:「依旧开当罢?」兴哥道:「典铺如今开的多了,不去做他。须
得五万之数,或进京贩卖金珠,或江西浇造瓷器,或买福建海板,或置淮扬盐引,相
机而行,随我活变。再不像前番占卜到平江府做的故事也!」老朝奉听了,爽快就兑
下五万两,选下八个家人,仔细包包裹裹,共有三十担行李。兴哥依旧骑著那马,潇
潇洒洒起身,同管家在路上商量得明州晒白鲞生意绝好,径往明州进发。
访得浮桥外下塘街有几家大财主经纪,可以安身,就在他家住下,安顿行李。那知这
晒鲞生意三月中方得通行,兴哥却早到半月。下处甚是寂寞,带了几个家人且到洛迦
山游玩数日。一者进香,再者观海,亦是畅事。那山上清净道场并无俗客。次日单身
步月而行,不觉信步一直到那钓鼇矶上,对著汪洋大海盘膝而坐。月色正中,海气逼
得衣袂生凉。正待回步,忽见矶边树林影里走出一人来,兴哥也道:「奇怪,奇怪!
」依旧坐下。
那人将到面前,兴哥看见,唬了一跳。看那人时,生得好生怪异:只见两只突眼,一
部落腮。两鬓蓬松,宛似锺馗下界;双眉倒竖,犹如罗汉西来。雄纠纠难束缠的气岸
,分明戏海神龙;意悠悠没投奔的精神,逼肖失林饿虎。
兴哥上前将欲迎他,他却高足阔步,全不相照,竟靠在一块凌空奇峭石崖嘴上,大叫
一声道:「老天,难道我老刘就罢了不成?安得五万金,成我一天大事也!」兴哥听
见说得奇异,上前问道:「君家于此地要这五万两何用?」那汉把眼一横道:「乳臭
小子,那知我事!」兴哥道:「我非乳臭,足下亦不免为田舍翁。看得五万金恁难得
也。」那汉一闻此言,便回身下拜道:「我诚小人,不识君家何以应我。倘能周旋,
明年此月此日,仍纳于此地。还君十万,不食言也。」兴哥道:「去此不远,我当为
君谋之。」即相拉下船,随从约有十五六人,一径回到下处。请出主人,唤小郎们搬
出行李,将五万两一一交付那汉收去。那汉道:「足下此马无甚用处,一井付我驰去
,异日仍以此马还君。」兴哥连忙解辔送他。两人拱手而别,并无他言。
主人与小郎在侧看了,心目俱呆,不知甚么来历。
主人只道是洋里捕鱼客人或是沿海卫所经纪,也都只在那晒鲞的生意上作想。问道:
「此君何姓何名?住居何处?」兴哥道:「我也不知。」即便叫小郎们收拾回去。小
郎道:「官人此来为何?」兴哥道:「此番生意对本利钱,甚是省力爽快。」小郎也
只得随口含糊谢别主人,依著路回去。总来不及两月,已到家里。老朝奉问道:「甚
么生意回身得快?」且见行李轻松,吃了一惊。兴哥道:「对年对月对本利钱,也是
顺利的了。」老朝奉仔细问其下落,并无一字回答。问及小郎,那小郎拿指头指著道
:「只去问他,我们一毫不知。」那老朝奉急得心躁,兴哥且自意气扬杨,指著前边
该造大厅,指著后边该造大园,不痴不颠,说来的都是迂阔之论。老朝奉揪发乱打,
兴哥嘻嘻道:「不要难为了十万贯的财主,且自耐烦到了明年此时,若无本利到家再
吵再闹也未迟哩。」老朝奉只索忍气吞声,且自排遣过去。』不觉倏忽已到次年二月
初边,老朝奉便要催他起身,兴哥道:「不消早去,只要此月、此日、此夜到那此地
便了。」果然俟到边际,兴哥束装前往。先一日已到彼处,暂借僧房歇下。到那晚上
,依旧单身坐在钓鼇矶上。黄昏已过,二更悄然,将及三更,那树影里果见一人大踏
步走上矶来,叫道:「思兄何在?」兴哥向前相见,把臂道:「真信人也!去年所事
如何?」那汉道:「多承恩兄慷慨施助,将这五万银子即在沿海地方分头籴得粮食,
接济六郡义师,方无脱巾之变。幸叨天庇,自去年四月起兵,所到之处,犹如破竹。
今总计之,闽粤以及浙西已得三十郡县,那海中倭夷岛寇归并百十余处,令海中所称
海东天子刘琮即弟也。去年潜身上普陀窥探,亦因营中缺乏粮食,欲向洛迦僧房借些
布施,不料大大丛林也就荒凉这个模样。敢问恩兄高姓大名?」兴哥道:「山野鄙人
,毫无施展,留此姓名为何?」刘琮道:「一言相许,五万衔恩,尸以祝之,犹难为
报。何姓名之见吝也?」兴哥遂将姓名、住居一一道破。不料从旁扈从的人早已闻报
,一面将十万金钱差人送至徽州汪宅去矣。兴哥一些不知,这是后话未题。且说刘琮
邀了兴哥,搬了行李,到得河口,舣舟相待。不一时间,到了大港,却有数十彩鹢鳞
次而集,旗帜央央,就有许多披甲荷戈的,整齐环列。
刘琮扶了兴哥过船,便令发擂鸣金,挂帆理帜,出洋而去。未及五更,大洋中数万艨
艟巨舰,桅灯炮火震地惊天,到了大船即唤出许多宫妆姬嫔,匍伏舱板之上,齐称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