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則 空青石蔚子开盲(第2页)
山顶上陈抟老祖千年睡醒,能言人过去未来现在祸福,往问者纷纷。因此我出门,也
要觅个伙计前往一遭。今既与兄同病,自合与兄同调,不老就在此地盟心设誓,并胆
同心,互相帮扶,一面去访点眼仙人,一面上山拜问老祖,岂不一举两得?」迟先道
:「极妙极妙!」那先儿道:「老兄高姓大名?」迟先就把取名迟先的话儿说了一遍
,也赞道:「『迟』字上说出个『先』字来大有意理。」迟先道:「也要请教尊兄姓
名?」那先儿道:「弟姓孔名明。」迟先道:「孔明是个后汉时刘先王的军师。你如
何盗窃先贤名姓?」孔明道:「我不是那三国的孔明,却另有个取意。如今的人胡乱
眼睛里读得几行书,识得几个字,就自负为才子;及至行的世事,或是下贱卑污,或
是逆伦伤理;明不畏王章国法,暗不怕天地鬼神,竟如无知无识的禽兽一类。到不如
我们一字不识,循著天理,依著人心,随你古今是非、圣贤道理,都也口里讲说得出
,心上理会得来,却比孔夫子也还明白些,故此叫做孔明。」迟先道:「难得我与你
一对儿合拍的。但是同行合伴前去,途中日子正长,也要彼此预先计较停当,譬如行
商坐贾,也要对著本儿。如今我们出路的勾当,不过空著双手本领赚钱,不知你我伎
俩何如?不若寻个空处,大家将本事讲论明白,试演一番,省得前途你推我诿,被人
讥诮。」孔明道:「有理。寻个僻静去处方好。」两个挨查了半日,刚得一个冷落的
庙宇。两个走进庙里,放了拐儿,朝著神道连唱数喏,相率坐下。迟先道:「我的本
领多著哩,有个〔西江月〕说与你听:『挑水担泥做瓦,煽炉磨粉驮盐。
子平易课准如仙,铁口人人羡羡。』」孔明道:「我的伎俩比你高贵哩,也有一个〔
西江月〕:『品竹弹弦打鼓,说书唱曲皆能。祈神保福与禳星,牌谱棋经俱胜。』」
迟先道:「我与你合了伙计,一路行去,不论高低贵贱都用得著,不怕前途没处寻饭
吃。但各人俱要放出本心来相处,一路有福同享,有苦同受,不要退悔。就是今日各
出少许,在神圣前烧一陌纸,盟一明心,彼此各有个相信处。」孔明道:「妙妙!」
两个就各问了生年月日,孔明却长迟先一岁,认做哥哥,先在肚兜内摸出十个钱来,
六个钱买块豆腐,四个钱买了蜡烛。迟先身边也取出钱十文,买一小瓶黄酒,又买一
股线香。摆列端正,各各祷祝一番,立了一誓,拜了四拜方完。孔明即伸手悄悄的摸
那酒瓶,私自喝了一口。迟先也去偷那豆腐,两个以手触手,登时便喉急嚷将起来。
一个说「你偷来吃」,一个说「你先动手」,可笑两个盟兄盟弟,登时就变转脸来,
气吼吼的俱要动手相打。惹动了地方两个光棍,一个叫做油里滑,一个叫做滑里油,
立在旁边看了许久,道:「两个盲囚不知来历,路上相逢,就要拜盟,一言不合,登
时嚷闹,到也是个近日好耍子的世情。我们趁他争竞之际,一个装做官儿,一个扮作
皂隶,拿他过来,问个明白,却不好么!」油里滑即装皂隶,开声吆喝道:「不要嚷
!」滑里油道:「甚么人喧嚷,快拿过来!」迟先、孔明信道真的,即便跪将过去,
说了一遍。官道:「这样小事也来惊动上官。本待各打二十,问个罪名,罚几两银子
。怜你废疾之人,各罚本领试演一出,饶你去罢!」迟先就请官儿的八字,皂隶的勾
当,将子平易课推算了半晌;孔明也就把当时编就的李闯犯神京的故事说了一回,又
把一日天的戏本唱了一出。弄得两个唇干舌燥,又磕了许多头方才释放。迟先道:「
此地怎么有这位好老爷?若经别的衙门,这官司不知何时归结?今又不动刑、不问罪
,立刻发落,真难得的。这样清廉的官,若在大府大县里,就该造一个极大的生祠了
。」孔明道:「我与你依旧相好如初,天下拜弟兄的,打场官司也是常事。若不经这
争论一番,你我心事都未见得。今后把这龌龊心肠大家洗涤干净却就好了。」两个从
此你敬我爱,一程一程,仗著伎艺趁些饭食。一路来,点空青的道人尚未寻著,不觉
的已到华山脚下。进了山门,一步一拜到了山顶。那山上乃是仙家藏真修炼之处,山
花果木、猿鹤禽鱼都非人间所有,药炉丹灶俱有仙童看守。那些求仙问福的虽有许多
,也俱在彼静心守候,直待老祖讲道之际方去叩问。迟、孔二人虔心,不远千里而来
,巴不得立时讨个下落回去,那里等得,两个忽然大哭起来。老祖念他心诚,吩咐仙
童扮作采樵汉子,故意作难他道:「你们既要来此问仙,须把旧日肺肠先在山下洗刷
净尽,方好问道。何得粗心浮气,刚刚来得就哭泣起来!」迟、孔二先心知自己不诚
,求恳樵子领路走下山来,在那池边将双手掬水入口,喷漱不了。樵子道:「肺肠如
何洗得净的?我有小白石子数个,从口吞入,待他在内磨砺一番就干净了。」迟、孔
二先如法吞下,不一时却吐出许多腌臜血肉之类,顿觉心地空灵。樵子又每人与枣一
枚食之,也竟不知饥馁。忽有一个仙童立在山顶棱峭崖嘴之上,招呼道:「两俗子速
上山来听候吩咐!」迟、孔二先仍复匍匐而上,依著仙童之言,叩到老祖讲席之下。
高声道:「小子罪孽深重,获怒上天,削夺双明,糊涂一世。今闻老祖睡足千年,觉
开万古,弟子虔心拜叩,求问生前有何恶孽,致使五行蹭蹬,一隙无明,受此迷离颠
倒之苦?」老祖道:「二子远来叩问,性灵中也就开了一线光明。那知你本来恶孽却
与常人不等,人身受病各有不齐,如聋者、跛者、蹩者、瘤者,不过一世二世。天资
刻雹小占便宜,或面是背非,或阻人善事,犹与伦常彞理之上不相关涉,乃有当身结
束,或转世承当,这一盘零星小帐也就勾销尽了。若凿去双睛,沈沦白昼,这孽障更
觉重些。今世界大矣,一双脚走不尽;宝贝多矣,一双手拿不完;滋味美矣,一个臭
皮囊装不满。只因世人心雄意狠,走出娘怀,逞著聪明,要读尽世间诗书;凭著气力
,要压倒世间好汉。钱财到手,就想官儿;官儿到手,就想皇帝。若有一句言语隔碍
,便想以暗箭蓦地中伤;若有一个势利可图,便想个出妻献子求媚。
眼见得这些燄头上根基都是财筑起的,强梁的口嘴都是势装成的,雄威的体面都是党
结就的。遇著有识见的,到此地位,早早抽身跳出圈外;略不济的,便是粪里蛆虫和
身钻入。你在前世两只眼睛早已盲矣,今世怎么又肯把你一对眼睛?你若今世晓得自
己罪孽非轻,急图修省,后世还把你做明眼人看待;若痴迷锢塞,不肯回头,那天条
瞽目一款之外,更有泥犁不尽地狱之苦矣!」老祖说得痛切,那迟、孔二先仰天号咷
大哭,觉得此生不得开眼看那光明世界,便要寻个陡险山崖,从空跳下,做个舍身之
计。老祖道:「那『舍身』二字,不过唤醒愚人脱那『贪恋』二字,原不叫人将身跳
下。尔辈既要开眼看那光明世界也不难的,我有个道友蔚蓝大仙,现在西山茅茨庵,
可前往求他便了。」迟、孔二先叩谢而下不题。』
『却说蔚蓝大仙,自那日来到华山与老祖终日讲论,看得世界扰扰攘攘、东纷西裂,
尚无定所,观那天星,该是他的气候方肯出山。一路上访著那孝子顺孙、义夫节妇,
都已收载轮回簿上,以待天运转时应世而起,一用著他的。那一块空青封锢好的,终
日藏在枕下。忽见迟、孔二先仙童领著自东山一步一拜而来,到了面前,依旧是前日
模样,放声大哭。蔚蓝见了,心上就发出一点仁慈道:「既是老祖送来见我,我却无
别的说话,只有枕下那一点空青可救得你。」即往睡处取出那一块石来,开了封皮,
将瞳神上每人蘸上一点,那四个眼珠子豁然而开,朝著蔚蓝叩头就拜。蔚蓝道:「去
暗还明乃是上天所主,只该拜谢上天罢了。但此乃是仙家所在,你尘俗之于速速下山
,不可在此久祝」那迟、孔二光立在山顶从空一望,世界上红尘碌碌、万径千溪都在
目前,反又哭将起来道:「向来合著双眼,只道世界上不知多少受用。如今开眼一看
,方悟得都是空花阳燄,一些把捉不来。只乐得许多孽海冤山,劫中寻劫,到添入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