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則 介之推火封妒妇(第2页)
了太子申生,又要害次子重耳。重耳无奈,只得奔逃外国求生。介之推乃是上大夫介
立之子,年纪甫及二十,才娶一妻,也是上大夫石吁之女,名曰石尤。两个原生得风
流标致,过得似水如鱼,真个才子佳人天生一对、盖世无双的了。却为重耳猝然遭变
,立刻起程;之推是东宫侍卫之臣,义不容缓,所以奋不顾身,一辔头随他走了,不
曾回家说得明白。就是路中要央个熟人寄信回时,那重耳是晋国公子,随行有五人:
一个是魏𫚓,一个是狐偃,一个是颠颉,一个是赵衰,这个就是之推了。急切里一时
逃走,恐怕漏了消息骊姬知道,唆耸献公登时兴兵发马,随后追赶,不当稳便;都是
改头换面,褴褴褛褛,夜住晓行,甚是苦楚。石氏在家那晓得这段情节?只说:『正
在恩爱之间,如何这冤家嚯地抛闪?想是有了外遇,顿然把我丢弃!』叫天抢地,忿
恨一回,痛哭一回,咒诅一回,痴想一回,恨不得从半空中将之推一把头揪在跟前,
生生的咬嚼下肚,方得快心遂意。不料一日一日,一年一年,胸中渐渐长起一块刀砍
不开、斧打不碎、坚凝如石一般,叫做妒块。俗语说,女傍有石,石畔无皮,病入膏
肓,再销熔不得的了。那知之推乃是个忠诚苦节之臣,随了重耳四远八方,艰难险阻
,无不尝遍。一日逃到深山,七日不得火食,重耳一病几危。
随行者虽有五人,独有之推将股上肉割将下来,煎汤进与重耳食之,救得性命。不觉
荏荏苒苒过了一十九年,重耳方得归国,立为文公,兴起霸来。后来那四个从龙之臣
都补了大官受了厚禄,独之推一人当日身虽随著文公周行,那依恋妻子的心肠端然如
旧。一返故国便到家中访问原妻石氏下落,十余年前早已搬在那绵竹山中去了,之推
即往山中探访消息。石氏方在家把泥塑一个丈夫,朝夕打骂得,不已,忽然相见,两
个颜色俱苍,却不认得,细说因由,方才厮认,忽便震天动地假哭起来。之推把前情
说了一番,那石氏便骂道:『负心贼!闪我多年,故把假言搪塞。』只是不信。少不
得妇人家的旧规,手挝口咬、头撞脚踢了一回。弄得之推好像败阵伤亡,垂头丧气,
一言也不敢发,只指望待他气过,温存几时,依旧要出山做官受职去的。那知石氏心
毒得紧,原在家中整治得一条红锦九股套索在衣箱内,取将出来,把之推扣颈缚住,
顷刻不离,一毫展动不得。
说道:『我也不愿金紫富贵,流浪天涯,只愿在家两两相对,齑盐苦守,还要补完我
十九年的风流趣兴,由那一班命运大的做官罢了。』之推既被拘系,上不能具疏奏闻
朝廷,下不能写书邀人劝解,在晋文公也不知之推在于何处。倒是同难五人中一人不
见之推出山,朝廷又不问他下落,私心十分想慕,不肯甘心,造下一首四言鄙俚之句
,贴于宫门,暗暗打动文公意思。诗曰:『有龙矫矫,顿失其所。五蛇从之,周流天
下。
龙饥乏食,一蛇割股。龙返于渊,安其壤土。四蛇入穴,皆有处所。一蛇无穴,号于
中野。』一时间宫门传诵,奏闻文公。
文公惶愧不已,遂唤魏𫚓遍访之推下落。之推身已被系,安得出来?魏𫚓是个武夫,
那里耐烦终日各处搜求,况且绵竹之山七百里开阔,实难踪迹。却算计道:『我四下
里放起火来,烧得急了,怕他不奔将出来!』此时乃是初春天气,山上草木尚是干枯
的,顺著风势教人举火,一霎时漫天漫地卷将起来。那知之推看见四下火起,心知魏
𫚓访求踪迹,争奈做了个藤缠螃蟹、草缚团鱼,一时出头不得。即使遇著魏𫚓,磨灭
得不成冠裳中人体面,一时忿恨在心,不如速死为快!因而乘著石氏睡熟,也就放一
把无情火来。那火却也利害,起初不过微烟袅袅,搅著石罅峦光,在山间住久的还不
觉得。未几,火势透上树枝,惹著松油柏节,因风煽火,火炽风狂,从空舒卷,就地
乱滚将来。一霎时,百道金蛇昂头摆尾,千群赤马纵鬣长嘶。四壁厢哔哔叭叭之声胜
似元宵爆竹,半天里腾腾闪闪之燄不减三月咸阳。逃出来的狐狸,跳不动的麂鹿,都
成肉烂皮焦;叫不响的鸦鹰,飞不动的鸾鹤,尽是毛摧羽烁。此时石氏上天无路,入
地无门,奔前不能,退后不得,渐渐四下紧逼将来,就把之推一把抱定说道:『此后
再不妒了!』却也悔之晚矣。那知石氏见火势逼近,绝不著忙,只愿与之推相抱相偎
,毫无退悔,故此火势虽狂,介子夫妻到底安然不动。略不多时,之推与石氏俱成灰
烬。后来魏𫚓搜山,看见两个烧死尸骸,方晓得之推夫妇已自尽了。正要收取骸骨,
中间尚有一堆余火未熄。魏𫚓仔细上前看时,却又不青不红,不紫不绿,一团鬼火相
似,真也奇异。忙教左右将那烧不过的树枝拨开看时,乃是斗大一块鹅卵石滚来滚去
。那火光亦渐渐微了,石子中间却又放出一道黑气,上冲霄汉,风吹不断。魏𫚓同一
伙人见得恁般作怪,即忙写了一道本章,把此一块宝贝进上文公,大略说之推高隐之
士,不愿公侯,自甘焚死。纪载他焚烧之时,正是清明节前一日。文公心中恻然,即
便遣官设祭一坛,望空遥奠,又命下国中,人家门首俱要插柳为记,不许举火,只许
吃些隔夜冷食。至今传下一个禁烟寒食的故事。
那块宝贝也只道甚么活佛、神仙修炼成的金刚舍利子一样,忙教后宫娘娘、妃嫔好好
收藏。那知这物却是祸胎,自从进宫之后,人人不睦,个个参差。后来文公省得此物
在内作祟,无法解禳。
直到周天王老库中,请出后妃传下来百炼降魔破妒金刚宝锤,当中一下将来,打得粉
花零碎,漫天塞地化作万斛微尘,至今散在民间,这黑气常时发现。此是外传,不在
话下。且说那石氏自经大火逼近之际,抱著耿耿英灵,从那烈燄之中一把扭定了介之
推,走闯到上帝驾前,大声诉说其从前心事。上帝心里也晓得妒妇罪孽非轻,但守著
丈夫一十九年,心头积恨一时也便泯灭不得。适值有一班散花仙女又在殿前,惧怜他
两个夫妇都有不得已一片血诚,在生不曾受得文公所封绵上之田,死后也教他夫妻受
了绵地血食。但是妒心到底不化,凡有过水的妇人,都不容他画眉搽粉、大袖长衫,
俱要改换装束。那男人到庙里看的,也不许说石尤奶奶面目变得丑恶、生前过失。
但有奉承奶奶几句、数落之推几句的,路上俱得平安顺利。
近日有个乡间妇人,故意妆扮妖妖娆娆渡水而过,却不见甚么显应。
此是石奶奶偶然赴会他出,不及堤防,错失的事。那知这妇人意气扬扬,走到庙里卖
嘴弄唇,说道:『石奶奶如今也不灵了,我如此打扮,端的平安过了渡来。』说未毕
口,那班手下的帮妒将帅火速报知,一霎时狂风大作,把那妇人平空吹入水里淹死了
。查得当日立庙时节,之推夫妇原是衣冠齐楚并肩坐的,为因这事平空把之推塑像忽
然改向朝著左侧坐了。地方不安,改塑正了,不久就坍。如今地方上人理会奶奶意思
,故意塑了这个模样。此段说话,却不是成了神还要妒的故事么?
至今那一乡女人气性极是粗暴,男人个个守法,不敢放肆一些。
凡到津口,只见阴风惨惨,恨雾漫漫,都是石奶奶狠毒英灵障蔽定的。唐时有人到那
里送行吟诗,有『无将故人酒,不及石尤风』之句,也就是个证了。那几个后生听了
嚷道:『大奇!大奇!方才那首「青竹蛇儿」的诗可见说得不差,不差。』又有一个
说道:『今日搭个豆棚,到是我们一个讲学书院,天色将晚,各各回家,老丈明日倘
再肯赐教,千万早临。晚生们当备壶酒相候,不似今日草草一茶已也。』
总评《太平广记》云:『妇人属金,男子属木,金克木,故男受制于女也。』然则女
妒男惧,乃先天禀来,不在化诲条例矣。
虽然,子即以生克推之,木生火,火能克金;金生水,水又生木。则相克相济,又是
男可制女妙事。故天下分受其气,所以『妒』、『惧』得半,而理势常平。艾衲道人
《闲话》第一则就把『妒』字阐发,须知不是左袒妇人,为他增燄也。妒可名津,美
妇易貌;郁结成块,后宫参差。此一种可鄙可恶景象,缕缕言之,人人切齿伤心,犹
之经史中『内君子,外小人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