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美男子避惑反生疑(第3页)
穴墙窥诱。岂媳憎夫貌劣,苟合从奸,明去暗来,匪朝伊夕。忽于本月某夜,席卷
衣玩干金,隔墙抛运,计图挈拐。身觉喊邻围救,遭伤几毙。通里某等参证,窃思
受辱被奸,情方切齿,诓财杀命,势更寒心。
叩天正法,扶伦斩奸。上告。
却说那时节成都有个知府,做官极其清正,有「一钱太守」之名。又兼不任耳
目,不受嘱托,百姓有状告在他手里,他再不批属县,一概亲提。审明白了,也不
申上司,罪轻的打一顿板子,逐出免供;罪重的立刻毙诸杖下。他生平极重的是纲
常伦理之事,他性子极恼的是伤风败俗之人。凡有奸情告在他手里,原告没有一个
不赢,被告没有一个不输到底。赵玉吾将状子写完,竟奔府里去告。知府阅了状词,
当堂批个「准」字,带入后衙。次日检点隔夜的投文。别的都在,只少了一张告奸
情的状子。知府道,「必定是衙门人抽去了。」及至升堂,将值日书吏夹了又打,
打了又夹,只是不招。只得差人教赵玉吾另补状来。状子补到,即使差人去拿。
却说蒋瑜因扇坠在邻舍身边,日日去讨,见邻舍只将别话支吾,又听见赵家婆
媳之间,吵吵闹闹,甚是疑心;及至差人奉票来拘,才知扇坠果是赵家之物。心上
思量道:「或者是他媳妇在梁上窥我,把扇坠丢下来,做个潘安掷果的意思。我因
读书用心,不曾看见也不可知。我如今理直气壮,到官府面前照直说去,官府是吃
盐米的,料想不好难为我。」故此也不诉状,竟去听审。
不上几日,差人带去投到,挂出牌来,第一起就是奸拐戕命事。知府坐堂,先
叫玉吾上去问道:「既是蒋瑜奸你媳妇,为什么儿子不告状,要你做公的出名?莫
非你也与媳妇有私,在房里撞著奸夫,故此争锋告状么?」玉吾嗑头道:「青天在
上,小的是敦伦重礼之人,怎敢做禽兽聚?P 之事?只因儿子年幼,媳妇虽娶过门,
还不曾并亲,虽有夫妇之名,尚无唱随之实,况且年轻口讷,不会讲话,所以小的
自己出名。」知府道:「这等,他奸你媳妇有何凭据?什么人指见?从直讲来。」
玉吾知道官府明白,不敢驾言,只将媳妇卧房与蒋瑜书房隔壁,因蒋瑜挑逗媳妇,
媳妇移房避他,他又跟随引诱,不想终久被他奸淫上手;后来天理不容,露出赃据,
被邻舍拿住的话,从直说去。知府点头道:「你这些话倒也像是真情。」又叫干证
去审。只见众人的话与玉吾句句相同,没有一毫渗漏,又有玉坠做了奸赃,还有什
么疑得?就叫蒋瑜上去道:「你为何引诱良家女子,肆意奸淫?又骗了许多财物,
要拐她逃走,是何道理?」蒋瑜道:「老爷在上,童生自幼丧父,家贫刻苦,励志
功名,终日刺股悬梁,尚搏不得一领蓝衫挂体,哪有功夫去钻穴逾墙?只因数日之
前,不知什么缘故在书架上捡得玉坠一枚,将来吊在扇上,众人看见,说是赵家之
物,所以不察虚实,就告起状来。这玉坠是他的不是他的,童生也不知道,只是与
他媳妇并没有一毫奸情。」知府道,「你若与她无奸,这玉坠是飞到你家来的不成?
不动刑具,你哪里肯招!」叫皂隶:「夹起来!」皂隶就把夹棍一丢,将蒋瑜鞋袜
解去,一双雪白的嫩腿,放在两块檀木之中,用力一收,蒋瑜喊得一声,晕死去了。
皂隶把他头发解开,过了一会,方才苏醒,知府问道:「你招不招?」蒋瑜摇
头道:「并无奸情,叫小的把什么招得?」知府又叫皂隶重敲。敲了一百,蒋瑜熬
不过疼,只得喊道:「小的愿招!」知府就叫松了。皂隶把夹棍一松,蒋瑜又死去
一刻,才醒来道:「他媳妇有心到小的是真,这玉坠是她丢过来引诱小的的,小的
以礼法自守,并不曾敢去奸淫她。老爷不信,只审那妇人就是了。」知府道:「叫
何氏上来!」看官,但是官府审奸情,先要看妇人的容貌。若还容貌丑陋,他还半
信半疑;若是遇著标致的,就道她有诲淫之具,不审而自明了。彼时何氏跪在仪门
外,被官府叫将上去,不上三丈路,走了一二刻时辰,一来脚小,二来胆怯,及至
走到堂上,双膝跪下好像没有骨头的一般,竟要随风吹倒,那一种软弱之态,先画
出一幅美人图了。知府又叫抬起头来,只见她俊脸一抬,娇羞百出,远山如画,秋
波欲流,一张似雪的面孔,映出一点似血的朱唇,红者愈红,白者愈白。知府看了,
先笑一笑,又大怒起来道:「看你这个模样,就是个淫物了。你今日来听审,尚且
脸上搽了粉,嘴上点了胭脂,在本府面前扭扭捏捏,则平日之邪行可知,奸情一定
是真了。」看官,你道这是什么缘故?只因知府是个老实人,平日又有些惧内,不
曾见过美色,只说天下的妇人毕竟要搽了粉才白,点了胭脂才红,扭捏起来才有风
致,不晓得何氏这种姿容态度是天生成的,不但扭捏不来,亦且洗涤不去,他哪里
晓得?说完了又道:「你好好把蒋瑜奸你的话从直说来,省得我动刑具。」何氏哭
起来道:「小妇人与他并没有奸情,教我从哪里说起?」知府叫拶起来,皂隶就吆
喝一声,将她纤手扯出,可怜四个笋尖样的指头,套在笔管里面抽将拢来,教她如
何熬得?少不得娇啼婉转,有许多可怜的态度做出来。知府道:「他方才说玉坠是
你丢去引诱他的,他倒归罪于你,你怎么还替他隐瞒?」何氏对著蒋瑜道:「皇天
在上,我何曾丢玉坠与你?起先我在后面做房,你在后面读书引诱我,我搬到前面
避你,你又跟到前面来。只为你跟来跟去,起了我公婆疑惑之心,所以陷我至此。
我不埋怨你就够了,你倒冤屈我起来!」说完,放声大哭。知府肚里思量道:「看
她两边的话渐渐有些合拢来了。这样一个标致后生,与这样一个娇艳女子,隔著一
层单壁,干柴烈火,岂不做出事来?如今只看他原夫生得如何,若是原夫之貌好似
蒋瑜,还要费一番推敲,倘若相貌庸劣,自然情弊显然了。」就吩咐道:「且把蒋
瑜收监,明日带赵玉吾的儿子来,再审一审,就好定案。」只见蒋瑜送入监中,十
分狼狈。禁子要钱,脚骨要医,又要送饭调理,囊中没有半文,教他把什么使费?
只得央人去问岳丈借贷。陆家一向原有悔亲之心,如今又见他弄出事来,一发是眼
中之钉、鼻头之醋了,哪里还有银子借他?就回复道:「要借贷是没有,他若肯退
亲,我情愿将财礼送还。」蒋瑜此时性命要紧,哪里顾得体面?只得写了退婚文书,
央人送去,方才换得些银子救命。
且说知府因接上司,一连忙了数日,不曾审得这起奸情,及至公务已完,才叫
原差带到,各犯都不叫,先叫赵旭郎上来。
旭郎走到丹墀,知府把他仔细一看,是怎生一个模样?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面
似退光黑漆,发如鬈累金丝。鼻中有涕眼多脂,满脸密麻兼痣。劣相般般俱备,谁
知更有微疵:瞳人内有好花枝,睁著把官斜视。
知府看了这副嘴脸,心上已自了然。再问他几句话,一字也答应不来,又知道
是个憨物,就道:「不消说了,叫蒋瑜上来。」蒋瑜走到,膝头不曾著地,知府道
:「你如今招不招?」
蒋瑜仍旧照前说去,只是不改口。知府道:「再夹起来!」看官,你道夹棍是
件什么东西,可以受两次的?熬得头一次不招,也就是个铁汉子了;临到第二番,
莫说笞杖徒流的活罪,宁可认了不来换这个苦吃,就是砍头刖足、凌迟碎剐的极刑,
也只得权且认了,挨过一时,这叫做「在生一日,胜死千年」。为民上的要晓得,
犯人口里的话无心中试出来的才是真情,夹棍上逼出来的总非实据。从古来这两块
无情之木不知屈死了多少良民,做官的人少用它一次,积一次阴功,多用它一番,
损一番阴德,不是什么家常日用的家伙离他不得的。蒋瑜的脚骨前次夹扁了,此时
还不曾复原,怎么再吃得这个苦起?就喊道:「老爷不消夹,小的招就是了!何氏
与小的通奸是实,这玉坠是她送的表记。小的家贫留不住,拿出去卖,被人认出来
的。
所招是实。「知府就丢下签来,打了二十。叫赵玉吾上去问道:」奸情审得是
真了,那何氏你还要她做媳妇么?「赵玉吾道:」小的是有体面的人,怎好留失节
之妇?情愿教儿子离婚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