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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 鬼输钱活人还赌债(第3页)

果然下场一试,却也古怪,新出山的老虎偏会吃人,喝自己四五六,就是四五六,

咒别人么二三,就是么二三,一连三日,赢了二百余金。竺生恐怕拿银子回去,母

亲要盘问,只得借个拜匣封锁了,寄在小山家中,日日来赌。

赌到第四日,庆生见表弟赢钱,眼中出火,腰间有三十多两小头,也要下场试

试。怎奈自己的聪明不如表弟,再学不上。

小山道:「你若要赌,何不与令表弟合了,他赢你也赢,坐收其利,何等不妙?」

庆生道:「说得有理。」就把银子与竺生合了。

偏是这日风色不顺,要红没有红,要六没有六,不上半日,二百三十余两输得

干干净净。竺生埋怨表兄没利市,庆生埋怨表弟不用心,两个袖手旁观,好不心痒。

众人道:「小王没有稍,小山何不借些与他掷掷?」小山道:「银子尽有,只要些

当头抵抵,只管贷出来。」众人劝竺生把些东西权押一押,竺生道:「我父亲虽不

在家,母亲管得严紧,哪里取得东西出来?

「众人道:」呆子,哪个要你回去取东西?只消把田地房产写在纸上,暂抵一

抵,若是赢了,兑还他银子,原取出来;就是输了,也不过放在他家,做个意思,

待你日后自己当家,将银取赎,难道把你田地房产抬了回来不成?「竺生听了,豁

然大悟,就讨纸笔来写。庆生道:」本大利大,有心写契,多借几百两,好赢他们

几千两回去。「竺生道:」自然。「小山叫小厮取出纸墨笔砚,竺生提起笔来正要

写,想一想,又放下来道:」我常见人将产业当与我家,都要前写座落何处,后开

四至分明,方才成得一张典契。我那些田地,从来不曾管业过,不晓得座落在何方,

教我如何写起?「众人都道他说得有理,呆了半晌,哪晓得王小山又有一部皮里册

籍,凡是他家的田地山塘、房产屋业,都在上面。不但亩数多寡,地方座落,记得

不差;连那原主的尊名、田邻的大号,都登记得明明白白。到此时随口念来,如流

似水。他说一句,竺生写一句,只空了银子数目,中人名字,待临了填。

小山道:「你要当多少?」竺生道:「二百两罢。」小山道:「多则一千,少

则五百,二、三百两不好算帐。」庆生道:「这等就是五百两罢,」竺生依他填了。

庆生对众人道:「中人写你们哪一位?」小山道:「他们是同赌的人,不便作中,

又且非亲非戚,这个中人须要借重你。」庆生道:「只怕家姑娘晓得,埋怨不便。」

众人道:「不过暂抵一时,哪里到令姑娘晓得的田地?」庆生就著了花押。小山收

了,对竺生道:「银子不消兑出来,省得收拾费力,你只管取筹码赌,三、五日结

一次帐,赢了我替人兑还你,输了我替你兑还人。」竺生道:「也说得是。」收了

筹码,依旧下常也有输的时节,也有赢的时节,只是赢的都是小主,输的都是大主,

赢了十次,抵不得输去一次的东西。起先把银子放在面前,输去的时节也还有些肉

疼;如今银子成日不见面,弄来弄去都是些竹片,得来也不觉十分可喜,失去也不

觉十分可惜。庆生被前次输怕了,再不敢去搭本,只管拈头,到还把稳。

只是众人也不似前番,没有肥头把他拈去。小山晓得他家事不济,原不图他,

只因要他作中,故此把些小头勾搭住他,不然早早遣开去了。

竺生开头一次写契,心上还有些不安,面上带些忸怩之色。

写到后来,渐渐不觉察了,要田就是田,要地就是地,要房产就是房产。起先

还是当与小山,小山应出来赌,多了中间一个转折,还觉得不耐烦,到后面一发输

得直捷痛快了,竟写卖契付与赢家,只是契后吊一笔道:待父天年,任凭管业。

写到后来,约有一二十张,小山肚里算一算道:「他的家事差不多了,不要放

来生债。」便假正经起来,把众人狠说一顿道:「他是有父兄的人,你们为何只管

挛住他赌?他父亲回来知道,万一难为他起来,你们也过意不去。况且他父亲苦挣

一世,也多少留些与他受用受用,难道都送与你们不成?」众人拱手谢罪,情愿收

拾排常竺生还舍不得丢手,被他说得词严义正,也只得罢了,心上还感激他是个好

人,肯留些与我受用。只说父亲的产业还不止于此,哪晓得连根都去了。

看官,假如他母亲是好说话的,此时还好求救于母,乘父未归,做个苦肉计,

或者还退些田地转来也不可知;哪晓得倒被前日那些峻厉之言封住儿子的口。可见

人家父母,严的也得一半,宽的也得一半,只要宽得有尺寸。

且说王继轩装米去卖,指望俏头上一脱便回,不想天不由人,折了许多本,还

坐了许多时。只因山东、河南米价太贵,引得湖广、江西的客人个个装粮食来卖。

继轩到时,只见米麦堆积如山,真是出处不如聚处,只得把货都发与铺家,坐在行

里讨帐。等等十朝,迟迟半月,再不得到手。又有几宗被主人家支去用了,要讨起

后客的米钱应还前客,所以准准耽搁半年。

身虽在外,心却在家,思量儿子年幼,自小不曾离爷,「我如今出门许久,难

保得没有些风吹草动。」忧虑到此,银子也等不得讨完,丢此余帐便走。

到了家中,把银两钱钞,文契帐目,细细一查,且喜得原封不动,才放了心。

只是伺察儿子的举止,大不似前。体态甚是轻佻,言语十分粗莽。吃酒吃饭不等人

齐,便先举箸;见人见客,不论尊卑,一概拱手;无论嘻笑怒骂,动辄伤人父母;

人以恶言相答,恬然不以为仇。总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样子,几时变成的气质。继轩

在外忧郁太过,原带些病根回来,此时见儿子一举一动,看不上眼,教他如何不气?

火上添油,不觉成了膈气之玻自古道:「疯痨臌膈,阎罗王请的上客。」哪有医得

好的?一日重似一日,眼见得不济事了。临危之际,叫竺生母子立在床前,把一应

文券帐目交付与他道:「这些田产银两,不是你公公遗下来的,也不是你父亲做官

做吏、论千论百抓来的,要晓得逐分逐厘、逐亩逐间从骨头上磨出来、血汗里挣出

来的。

我死之后,每年的花利,料你母子二人吃用不完,可将余剩的逐年置些生产,

渐渐扩充大来,也不枉我挣下这些基业。

纵不能够扩充,也须要承守,饿死不可卖田,穷死不可典屋,一典卖动头,就

要成破竹之势了。我如今虽死,精魂一时不散,还在这前后左右,看你几年,你须

要谨记我临终之话。「说完,一口气不来,可怜死了。

竺生母子号天痛哭,成服开丧。头一个吊客就是王小山,其余那些赌友,吊的

吊,唁的唁,往往来来,络绎不绝。小山又斗众人出分,前来祭奠,意思甚是慇勤。

竺生之母起先只道丈夫在日,不肯结交,死后无人?N 睬;如今看此光景,心下甚

是喜欢。及至七七已完,追荐事毕,只见有人来催竺生出丧。

竺生回他年月不利,那人道:「趁此热丧不举,过后冷了,一发要选年择日,

耽搁工夫。」竺生与他附耳唧哝,说了许多私话。那人又叫竺生领他到内室里面走

了一遍。东看西看,就如相风水的一般,不知什么缘故。待他去后,母亲盘问竺生,

竺生把别话支吾过了。

又隔几时,遇著秋收之际,全不见有租米上门。母亲问竺生,竺生道:「今年

年岁荒歉,颗粒无收。」母亲道:「又不水,又不旱,怎么会荒起来?」要竺生领

去踏荒,竺生不肯。

一日自己叫家人雇了一只小船,摇到一个庄上,种户出来问是哪家宅眷?家人

道:「我们的家主,叫做王继轩,如今亡过了,这就是我们的主母。」种户道:

「原来是旧田主,请里面坐。」

竺生之母思量道:「田主便是田主,为何加个『旧』字,难道父亲传与儿子,

也分个新旧不成?」走进他家,就说:「今岁雨水调匀,并非荒旱,你们的租米为

何一粒不交?」种户道:「租米交去多时了,难道还不晓得?」竺生之母道:「我

何曾见你一粒?」种户道:「你家田卖与别人,我的租米自然送到别人家去,为什

么还送到你家来?」竺生之母大惊道:「我家又不少吃,又不少穿,为什么卖田?

且问你是何人写契?何人作中?这等胡说!」种户道:「是你家大官写契,朱家大

官作中,亲自领人来召佃的。」竺生之母不解其故,盘问家人,家人把主人未死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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