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儿孙弃骸骨僮仆奔丧(第2页)
赏心之月;客路上是刺骨之风,僵体之雪,断肠之花,伤心之月。二人跟了出门,
耐不过奔驰劳碌,一个埋怨阿父,一个嗟怅阿祖,道:「不好好在家快活,为什么
领人出来,受这样苦?」及至到了地头,两个水土不服,又一齐生起病来,这个要
汤,那个要药,把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磨得头光脚肿,方才晓得百顺的话句句是金
石之言,懊悔不曾听得。伏事得两人病痊,到各店去发货,谁想人都嫌货不好,一
箱也不要,只得折了许多本钱,滥贱的撺去。要讨起前帐回家,怎奈经纪铺行都回
道:「经手的不来,不好付得。」单玉、遗生与他争论,众人见他大模大样,一发
不理,大家相约定了,分文不付。龙溪是年老之人,已被一子一孙磨得七死八活,
如今再受些气恼,分明是雪上加霜,哪里撑持得住?一病著床,再医不起。自己知
道不济事了,就对单玉、遗生道:「我虽然死在异乡,有你们在此收殓,也只当死
在家里一般。我死之后,你可将前日卖货的银子装我骸骨回去。这边的帐目料想你
们讨不起,不要与人啕气,回去叫百顺来讨,他也有些良心,料不致全然干没。我
还有一句话,论理不该就讲,只恐怕临危之际说不出来,误了大事,只得讲在你们
肚里。我有银子若干,盛做几坛,埋在某处地下,你们回去可掘起来均分,或是买
田,或是做生意,切不可将来浪费。」说完,就教买棺木,办衣衾,只等无常一到,
即便收殓。
却说单玉、遗生见他说出这宗银子埋在家中,两人心上如同火发,巴不得乃祖
乃父早些断气,收拾完了,好回去掘来使用。谁想垂老之病,犹如将灭之灯,乍暗
乍明,不肯就息。二人度日如年,好生难过。
一日遗生出去讨帐,到晚不见回来,龙溪央人各处寻觅不见踪影。谁想他要银
子心慌,等不得乃祖毕命,又怕阿叔一同回去,以大欺小,分不均匀,故此瞒了阿
叔,背了乃祖,做个高才捷足之人,预先赶回去掘藏了。龙溪不曾设身处地,哪里
疑心到此?单玉是同事之人,晓得其中诀窍,遗生未去之先,他早有此意,只因意
思不决,迟了一两天,所以被人占了先著。
心上思量道:「他既然瞒我回去,自然不顾道理,一总都要掘去了,哪里还留
一半与我?我明日回去取讨,他也未必肯还,要打官司,又没凭据,难道孙子得了
祖财,儿子反立在空地不成?如今父亲的衣裳棺谆都已有了,若还断气,主人家也
会殡殓,何必定要儿子送终?我若与他说明,他决然不放我走,不如便宜行事罢了。」
算计已定,次日瞒了父亲,以寻访遗生为名,雇了快船,兼程而进地去了。
龙溪见孙子寻不回来,也知道为银子的缘故,懊悔出言太早,还叹息道:「孙
子比儿子到底隔了一层,情意不相关切,只要银子,就做出这等事来。还亏得我带
个儿子在身边,不然骸骨都没人收拾了。可见天下孝子易求,慈孙难得。」谁想到
第二日,连儿子也不见了,方才知道不但慈孙难得,并孝子也不易求,只有钱财是
嫡亲父祖,就埋在土中,还要急急赶回去掘他起来。生身的父祖,到临终没有出息,
竟与路人一般,就死在旦夕,也等不得收殓过了带他回去。财之有用,亦至于此;
财之为害,亦至于此。叹息了一回,不觉放声大哭。又思量若带百顺出来,岂有此
事?自古道:「国难见忠臣。」不到今日,如何见他好处?怎得他飞到面前,待我
告诉一番,死也瞑目。
却说百顺自从家主去后,甚不放心,终日求签问卜,只怕高年之人,外面有些
长短。一日忽见遗生走到,连忙问道:「老爷一向身体何如?如今在哪里?为什么
不一齐回来,你一个先到?」遗生回道:「病在外面,十分危笃,如今死了也不可
知。」百顺大惊道:「既然病重,你为何不在那边料理后事,反跑了回来?」遗生
只道回家有事,不说起藏的缘故。百顺见他举止乖张,言语错乱,心上十分惊疑。
思想家主病在异乡,若果然不保,身边只有一个儿子,又且少不更事,教他如何料
理得来?正要赶去相帮,不想到了次日,连那少不更事的也回来了。百顺见他慌慌
张张,如有所失,心上一发惊疑,问他缘故,并不答应,直到寻不见银子,与遗生
争闹起来,才晓得是掘藏的缘故。百顺急了,也不通知二人,收拾行囊竟走。不数
日赶到地头,喜得龙溪还不曾死,正在恹恹待毙之时,忽见亲人走到,悲中生喜,
喜处生悲,少不得主仆二人各有一番疼热的话。
次日龙溪把行家铺户一齐请到面前,将忤逆子孙贪财背本,先后逃归与义男闻
信、千里奔丧的话告诉一遍。又对众人道:「我舍下的家私与这边的帐目,约来共
有若干,都亏这个得力义子帮我挣来的,如今被那禽兽之子、狼虎之孙得了三分之
二,只当被强盗劫去一般,料想追不转了。这一份虽在帐上,料诸公决不相亏。我
如今写张遗嘱下来,烦诸公做个见证,分与这个孝顺的义子。我死之后,教他在这
里自做人家,不可使他回去。我的骸骨也不必装载还乡,就葬在这边,待他不时祭
扫,省得靠了不孝子孙,反要做无祀之鬼。倘若那两个逆种寻到这边来与他说话,
烦诸公执了我的遗嘱,送他到官,追究今日背祖弃父、死不奔丧之罪。说便是这等
说,只怕我到阴间,也就有个报应,不到寻来的地步。」说完,众人齐声赞道:
「正该如此。」百顺跪下嗑头,力辞不可,说:「百顺是老爷的奴仆,就粉身为主,
也是该当,这些小勤劳,何足挂齿。若还老爷这等溺爱起来,是开幼主惩仆之端,
贻百顺叛主之罪,不是爱百顺,反是害百顺了,如何使得?」龙溪不听,勉强挣扎
起来,只是要写。
众人同声相和道:「幼主摆布你,我们自有公道。」一面说,一面取纸的取纸,
磨墨的磨墨,摆在龙溪面前。龙溪虽是垂死之人,当不得感激百顺的心坚,愤恨子
孙的念切,提起笔来,精神勃勃,竟像无病的一般,写了一大幅。前面半篇说子孙
不孝,竟是讨逆锄凶的檄文,后面半篇赞百顺尽忠,竟是义士忠臣的论断。写完,
又求众人用了花押,方才递与百顺。百顺怕病中之人,违拗不得,只得权且受了,
嗑头谢恩。
却也古怪,龙溪与百顺想是前生父子,夙世君臣,在生不能相离,临死也该见
面。百顺未到之先,淹淹缠缠,再不见死,等他走到,说过一番永诀的话,遗嘱才
写得完,等不得睡倒,就绝命了。百顺号天痛哭,几不欲生,将办下的衣衾棺椁殡
殓过了,自己戴孝披麻,寝苫枕块,与亲子一般,开丧受吊。七七已完,就往各家
讨帐,准备要装丧回去。众人都不肯道:「你家主临终之命不可不遵,若还在此做
人家,我们的帐目一一还清,待你好做生意;若要装丧回去,把银子送与禽兽狼虎,
不但我们不服,连你亡主也不甘心。况且那样凶人,岂可与他相处?待生身的父祖
尚且如此,何况手下之人?你若回去跟他,将来不是饿死,就是打死,断不可错了
主意。」百顺见众人的话来得激切,若还不依,银子决难到手,只得当面应承道:
「蒙诸公好意为我,我怎敢不知自爱?但求把帐目赐还,待我置些田地,买所住宅,
娶房家小在此过活,求诸公青目就是。」
众人见他依允,就把一应欠帐如数还清。
百顺讨足之后,就备了几席酒,把众人一齐请来,拜了四拜,谢他一向抬举照
顾之情,然后开言道:「小人奉家主遗言,蒙诸公盛意,教我不要还乡,在此成家
立业,这是恩主爱惜之心,诸公怜悯之意,小人极该仰承;只是仔细筹度起来,毕
竟有些碍理。从古以来,只有子承父业,哪有仆受主财?我如今若不装丧回去,把
客本交还幼主,不但明中犯了叛主之条,就是暗中也犯了昧心之忌,有几个受了不
义之财,能够安然受享的?我如今拜别诸公,要扶灵枢回去了。」众人知道劝不住,
只得替他踌躇道:「你既然立心要做义仆,我们也不好勉强留你,只是你那两个幼
主,未必像阿父,能以恩义待人。据我们前日看来,却是两个凶相,你虽然忠心赤
胆地为他,他未必推心置腹地信你。他父亲生前货物是你放,死后帐目是你收,万
一你回去之后,他倒疑你有私,要恩将仇报起来,如何了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