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人宿妓穷鬼诉嫖冤(第2页)
思量道:「敲油梆的人尚且做得情种,何况温柔乡里、脂粉丛中摩疼擦痒这待诏乎?」
一日走到雪娘家里,见她蓬头坐在房中,就问道:「雪姑娘要篦头么?」雪娘道:
「头倒要篦,只是舍不得钱,自己篦篦罢。」王四道:「哪个想趁你们的钱,只要
在客人面前作养作养就够了。」一面说,一面解出家伙,就替她篦了一次。
篦完,把头发递与她道:「完了,请梳起来。」雪娘道:「我自己不会动手,
往常都是妈妈替梳的。」王四道:「梳头什么难事,定要等妈妈,待我替你梳起来
罢。」雪娘道:「只怕你不会。」王四原是聪明的人,又常在妇人家走动,看见梳
惯的,有什么不会?就替她精精致致梳了一个牡丹头。雪娘拿两面镜子前后一照,
就笑起来道:「好手段,倒不晓得你这等聪明。既然如此,何不常来替我梳梳,一
总算银子还你就是。」
王四正要借此为进身之阶,就一连应了几个「使得」。雪娘叫妈儿与他当面说
过,每日连梳连篦,算银一分,月尾支销,月初另起。王四以为得计,日日不等开
门就来伺候。每到梳头完了,雪娘不教修养,他定要捶捶捻捻,好摩弄她的香迹一
日夏天,雪娘不曾穿裤,王四对面替她修养,一个陈搏大睡,做得她人事不知。及
至醒转来,不想按摩待诏做了针灸郎中,百发百中的雷火针已针著受病之处了。雪
娘正在麻木之时,又得此欢娱相继,香魂去而未来,星眼开而复闭,唇中齿外唧唧
哝哝,有呼死不辍而已。从此以后,每日梳完了头,定要修一次养,不但浑身捏高,
连内里都要修到。雪娘要他用心梳头,比待嫖客更加亲热。
一日问他道:「你这等会趁钱,为什么不娶房家小,做份人家?」王四道:
「正要如此,只是没有好的。我有一句话,几次要和你商量,只怕你未必情愿,故
此不敢启齿。」雪娘道:「你莫非要做卖油郎么?」王四道:「然也。」雪娘道:
「我一向见你有情,也要嫁你,只是妈妈要银子多,你哪里出得起?」王四道:
「她就要多,也不过是一、二百两罢了。要我一主兑出来便难,若肯容我陆续交还,
我拚几年生意不著,怕挣不出这些银子来?」雪娘道:「这等极好。」就把他的意
思对妈儿说了。妈儿乐极,怕说多了,吓退了他,只要一百二十两,随他五两一交,
十两一交,零碎收了,一总结算。只是要等交完之日,方许从良;若欠一两不完,
还在本家接客。王四一一依从,当日就交三十两。
那妈儿是会写字的,王四买个经折教她写了,藏在草纸袋中。
从此以后,搬在她家同住,每日算饭钱还她,聚得五两、十两,就交与妈儿上
了经折。因雪娘是自己妻子,梳头篦头钱一概不算,每日要服事两三个时辰,才能
出门做生意。雪娘无客之时,要扯他同宿,他怕妈儿要算嫖钱,除了收帐,宁可教
妻子守空房,自己把指头替代。每日只等梳头之时,张得妈儿不见,偷做几遭铁匠
而已。王四要讨妈儿的好,不但篦头修养分内之事,不敢辞劳,就是日间煮饭,夜
里烧汤,乌龟忙不来的事务,也都肯越俎代庖。地方上的恶少就替他改了称呼,叫
做「王半八」,笑他只当做了半个王八,又合著第四的排行,可谓极尖极巧。王四
也不以为惭,见人叫他,他就答应,只要弄得粉头到手,莫说半八,就是全八也情
愿充当。
准准忙了四五年,方才交得完那些数目。就对妈儿道:「如今是了,求你写张
婚书,把令爱交卸与我,待我赁间房子,好娶她过门。」妈儿只当不知,故意问道
:「什么东西是了?
要娶哪一位过门?女家姓什么?几时做亲?待我好来恭贺。「
王四道:「又来取笑了,你的令爱许我从良,当初说过一百二十两财礼,我如
今付完了,该把令爱还我去,怎么假糊涂倒问起我来?」妈儿道:「好胡说!你与
我女儿相处了三年,这几两银子还不够算嫖钱,怎么连人都要讨了去?好不欺心!」
王四气得目瞪口呆,回她道:「我虽在你家住了几年,夜夜是孤眠独宿,你女儿的
皮肉我不曾沾一沾,怎么假这个名色,赖起我的银子来?」王四只道雪娘有意到他,
日间做的勾当都是瞒著妈儿的,故此把这句话来抵对,哪晓得古语二句,正合著他
二人:落花有意随流水,流水无心恋落花。
雪娘不但替妈儿做干证,竟翻转面孔做起被害来。就对王四道:「你自从来替
我梳头,哪一日不歪缠几次?怎么说没有相干?一日只算一钱,一年也该三十六两。
四、五年合算起来,不要你找帐就够了,你还要讨什么人?我若肯从良,怕没有王
孙公子,要跟你做个待诏夫人?」王四听了这些话,就像几十桶井花凉水从头上浇
下来地一般,浑身激得冰冷,有话也说不出。晓得这主银子是私下退不出来的了,
就赶到江都县去击鼓。
江都县出了火签,拿妈儿与雪娘和他对审。两边所说的话与私下争论的一般,
一字也不增减。知县问王四道:「从良之事,当初是哪个媒人替你说合的?」王四
道:「是她与小的当面做的,不曾用媒人说合。」知县道:「这等那银子是何人过
付的?」王四道:「也是小的亲手交的,没有别人过付。」知县道:「亲事又没有
媒人,银子又没有过付,教我怎么样审?
这等她收你银子,可有什么凭据么?「王四连忙应道:」有她亲笔收帐。「知
县道:」这等就好了,快取上来。「王四伸手到草纸袋中,翻来覆去,寻了半日,
莫说经折没有,连草纸也摸不出半张。知县道:」既有收帐,为什么不取上来?
「王四道:」一向是藏在袋中的,如今不知哪里去了?「知县大怒,说他既无媒证,
又无票约,明系无赖棍徒要霸占娼家女子,就丢下签来,重打三十。又道他无端击
鼓,惊扰听闻,枷号了十日才放。
看官,你道他的经折哪里去了?原来妈儿收足了银子,怕他开口要人,预先吩
咐雪娘,与他做事之时,一面搂抱著他,一面向草纸袋摸出去了。如今哪里取得出?
王四前前后后共做了六七年生意,方才挣得这主血财;又当四五年半八,白白替她
梳了一千几百个牡丹头,如今银子被她赖去,还受了许多屈刑,教他怎么恨得过?
就去央个才子,做一张四六冤单,把黄绢写了,缝在背上,一边做生意,一边诉冤,
要人替他讲公道。
哪里晓得那个才子又是有些作孽的,欺他不识字,那冤单里面句句说鸨儿之恶,
却又句句笑他自己之呆。冤单云:诉冤人王四,诉为半八之冤未洗,百二之本被吞。
请观书背之文,以救刳肠之祸事。念身向居蔡地,今徙扬州,执贱业以谋生,事贵
人而糊口。蹇遭孽障,勾引痴魂。日日唤梳头,朝朝催挽髻。以彼青丝发,系我绿
毛身。按摩则内外兼修,唤不醒陈搏之睡;盥沐则发容兼理,忙不了张敞之工。缠
头锦日进千缗,请问系何人执栉;洗儿钱岁留十万,不知亏若个烧汤。
原不思破彼之悭,只妄想酬吾所欲。从良密议,订于四五年之前;聘美重资,
浮于百二十之外正欲请期践约,忽然负义寒盟。两妇舌长,雀角鼠牙易竞;一人智
短,鲢清鲤浊难分。搂吾背而探吾囊,乐处谁防窃盗;笞我豚而枷我颈,苦中方悔
疏虞。奇冤未雪于厅阶,隐恨求伸于道路。伏乞贵官长者,义士仁人,各赐乡评,
以补国法。或断雪娘归己,使名实相符,半八增为全八;或追原价还身,使排行复
旧,四双减作两双。若是则鸨羽不致高张,而龟头亦可永缩矣。为此泣诉。
妈儿自从审了官司出去,将王四的铺盖与篦头家伙尽丢出来,不容在家宿歇,
王四只得另租房屋居住,终日背了这张冤黄,在街上走来走去,不识字的只晓得他
吃了绗绗的亏,在此伸诉,心上还有几分怜悯;读书识字的人看了冤单,个个掩口
而笑不发半点慈悲,只喝采冤单做得好,不说那代笔之人取笑他的缘故。王四背了
许久,不见人有一些公道,心上思量:「难道罢了不成?纵使银子退不来,也教她
吃我些亏,受我些气,方才晓得穷人的银子不是好骗的!」就生个法子,终日带了
篦头家伙,背著冤单,不往别处做生意,单单立在雪娘门口,替人篦头。见有客人
要进去嫖她,就扯住客人,跪在门前控诉。
那些嫖客见说雪娘这等无情,结识她也没用,况且篦头的人都可以嫖得,其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