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城隍替人训妻(第2页)
斧断狐尾
河间府丁姓者,不事生业,以狎邪为事。闻某处有狐仙迷人,丁独往,以名帖投之,愿为兄弟。是晚,狐果现形,自称愚兄吴清,年五十许。相得如平生欢。凡所求请,愚兄必为张罗。丁每夸于人,以为交人不如交狐。
一日,丁谓吴曰:「我欲往扬州观灯,能否?」狐曰:「能。河间至扬,离二千里,弟衣我衣,闭目同行便至矣。」从之,凭空而起,两耳闻风声,顷刻至扬。有商家方演戏,丁与狐在空中观,忽闻场上锣鼓声喧,关圣单刀步出,狐大惊,舍丁而奔,丁不觉坠于席上。商人以为妖,械送江都县。鞫讯再三,解回原籍。
见狐咎之。狐曰:「兄素胆小,闻关帝将出,故奔;且偶忆汝嫂,故急归。」丁问:「嫂何在?」曰:「我狐也,焉能婚娶?不过魇迷良家妇耳。邻家李氏女,即汝嫂也。」丁心动,求见嫂。狐曰:「有何不可。但汝人,身无由入人密室。我有小袄,汝著之,便能出入窗户,如履无人之境。」丁如其言,竟入李家。李女久被狐蛊,状如白痴。丁登其床,女即与交。女为狐所染,气奄奄矣,忽近人身,酣畅异常,病亦渐愈。丁告以故,女秘之不言,而渐渐有乐丁厌狐之意。
狐知之,召丁语曰:「开门揖盗,兄之罪也。近日嫂竟爱弟而憎我。弟固两世人身,女子爱之诚宜。然非兄之丑,亦无由显弟之美也。」丁问故,狐曰:「凡男子之阴,以头上肉肥重为贵。年十五六,即脱颖出,皮不裹棱,嗅之无秽气者,人类也。皮裹其头不净,棱下多腐渣而筋胜者,兽类也。弟不见羊马猪狗之阴,非皆皮裹头尖而以筋皮胜者乎!」出其阴示之,果细瘦而毛坚如锥。丁闻之,愈自得也。
狐妒丁夺妇宠,阴就女子之床,取小袄归。丁傍晓钻窗,窗不开矣,块然坠地。女家父母大惊,以为获怪。先喷狗血,继沃屎溺,针炙倍至,受无量苦。丁以实情告,其家不信,幸女爱之,私为解脱,曰:「彼亦被狐惑耳,不如送之还家。」丁得脱归,将寻狐咎之,狐避不见。是晚,大书一纸贴丁门曰:「陈平盗嫂,宜有此报。从此拆开,弟兄分灶。」
嗣后,丁与女断,狐仍往。其家设醮步罡,终不能禁。女一胎生四子,面状皆人类,而尻多一尾,落地能行,颇尽孝道,时随父出采蔬果奉母。一日,狐来向女泣曰:「我与卿缘尽矣。昨泰山娘娘知我蛊惑妇人,罚砌进香御路,永不许出境。吾次携四子同行。」袖中出一小斧交其女曰:「四儿子尾不断,终不得修到人身。卿人也,为我断之。」女如其言,各拜谢去。
洗紫河车
四川酆都县皂隶丁恺,持文书往夔州投递。过鬼门关,见前有石碑,上书「阴阳界」三字。丁走至碑下,摩观良久,不觉已出界外。欲返,迷路。不得已,任足而行。至一古庙,神像剥落,其旁牛头鬼蒙灰丝蛛网而立。丁怜庙中之无僧也,以袖拂去其尘网。
又行二里许,闻水声潺潺,中隔长河,一妇人临水洗菜。菜色甚紫,枝叶环结如芙蓉。谛视渐近,乃其亡妻。妻见丁大惊曰:「君何至此?此非人间。」丁告之故,问妻:「所居何处?所洗何菜?」妻曰:「妾亡后为阎罗王隶卒牛头鬼所娶,家住河西槐树下。所洗者,即世上胞胎,俗名『紫河车』是也。洗十次者,儿生清秀而贵;洗两三次者,中常之人;不洗者,昏愚秽浊之人。阎王以此事分派诸牛头管领,故我代夫洗之。」丁问妻:「可能使我还阳否?」妻曰:「待吾夫归商之。但妾既为君妇,又为鬼妻,新夫旧夫,殊觉启齿为羞。」语毕,邀至其家,谈家常,讯亲故近状。
少顷,外有敲门者,丁惧,伏床下。妻开门,牛头鬼入,取牛头掷于几上,一假面具也。既去面具,眉目言笑,宛若平人,谓其妻曰:「惫甚!今日侍阎王审大案数十,脚跟立久酸痛,须斟酒饮我。」徐惊曰:「有生人气!」且嗅且寻。妻度不可隐,拉丁出,叩头告之故,代为哀求。牛头曰:「是人非独为妻故将救之,是实于我有德。我在庙中蒙灰满面,此人为我拭净,是一长者。但未知阳数何如,我明日往判官处偷查其簿,便当了然。」命丁坐,三人共饮。有肴馔至,丁将举箸,牛头与妻急夺之,曰:「鬼酒无妨,鬼肉不可食,食则常留此间矣。」
次日,牛头出,及暮,归,欣欣然贺曰:「昨查阴司簿册,汝阳数未终,且喜我有出关之差,正可送汝出界。」手持肉一块,红色臭腐,曰:「以赠汝,可发大财。」丁问故,曰:「此河南富人张某之背上肉也。张有恶行,阎王擒而钩其背于铁锥山。半夜肉溃,脱逃去。现在阳间患发背疮,千医不愈。汝往,以此肉研碎敷之即愈,彼必重酬汝。」丁拜谢,以纸裹而藏之,遂与同出关,牛头即不见。
丁至河南,果有张姓患背疮。医之痊,获五百金。
石门尸怪
浙江石门县里书李念先,催租下乡,夜入荒村,无旅店。遥望远处茅舍有灯,向光而行。稍近,见破篱拦门,中有呻吟声。李大呼:「里书某催粮求宿,可速开门!」竟不应。李从篱外望,见遍地稻草,草中有人,枯瘠,如用灰纸糊其面者。面长五寸许,阔三寸许,奄奄然卧而宛转。李知为病重人,再三呼,始低声应曰:「客自推门。」李如其言入。病人告以「染疫垂危,举家死尽」,言甚惨。强其外出买酒,辞不能。许谢钱二百,乃勉强爬起,持钱而行。
壁间灯灭,李倦甚,倒卧草中,闻草中飒然有声,如人起立者。李疑之,取火石击火,照见一蓬发人,枯瘦更甚,面亦阔三寸许,眼闭血流,形同僵尸,倚草直立。问之,不应。李惊,乃益击火石。每火光一亮,则僵尸之面一现。李思遁出,坐而倒退。退一步,则僵尸进一步。李愈骇,抉篱而奔。尸追之,践草上,簌簌有声。狂奔里许,闯入酒店,大喊而仆;尸亦仆。酒家灌以姜汤,苏,具道其故。方知合村瘟疫,追人之尸,即病者之妻,死未棺殓,感阳气而走魄也。村人共往寻沽酒者,亦持钱倒于桥侧,离酒家尚五十余步。
空心鬼
杭州周豹先,家住东青巷。屋之大厅上,每夜立一人,红袍乌纱,长髯方面;旁侍二人,琐小猥鄙,衣青衣,听其使唤。其胸以下至肚腹,皆空透如水晶,人视之,虽隔肚腹,犹望见厅上所挂画也。
周氏郎年十四,卧病,见乌纱者呼从者谋曰:「若何而害之?」从者曰:「明日渠将服卢浩亭之药,我二人变作药渣伏碗中,俾渠吞入,便可抽其肺肠。」次日,卢浩亭来诊脉,毕,周氏郎不肯服药,告家人以鬼语如此。家人买一锺馗挂堂上,鬼笑曰:「此近视眼钟先生,目昏昏然,人鬼不辨,何足惧哉!」盖画者戏为小鬼替锺馗取耳,锺馗忍痒,微合其目故也。
居月余,鬼又言曰:「是家气运未衰,闹之无益,不如他去。」乌纱者曰:「若如此,空过一家,将来成例,何以得血食乎?」抡其指曰:「今已周年,可索一属猪者去。」未几,果一奴属猪者死,而主人愈。周氏家人至今呼为「空心鬼」。
画工画僵尸
杭州刘以贤,善写照。邻人有一子一父而居室者。其父死,子外出买棺,嘱邻人代请以贤为其父传形。以贤往,入其室,虚无人焉。意死者必居楼上,乃蹑梯登楼,就死人之床,坐而抽笔。尸忽蹷然起,以贤知为走尸,坐而不动。尸亦不动,但闭目张口,翕翕然眉撑肉皱而已。以贤念身走则尸必追,不如竟画,乃取笔申纸,依尸样描摹。每臂动指运,尸亦如之。以贤大呼,无人答应。俄而其子上楼,见父尸起,惊而仆。又一邻上楼,见尸起,亦惊滚落楼下。以贤窘甚,强忍待之。俄而,抬棺者来。以贤徐记尸走畏苕帚,乃呼曰:「汝等持苕帚来!」抬棺者心知有走尸之事,持帚上楼,拂之,倒。乃取姜汤灌醒仆者,而纳尸入棺。
莺娇
扬州妓莺娇,年二十四,矢志从良。有柴姓者娶为妾,婚期已定。太学生朱某慕之,以十金求欢。妓受其金,绐曰:「某夕来,当与郎同寝。」朱临期往,则花烛盈门,莺娇已登车矣。朱知为所诳,怅然反。逾年,莺娇病瘵卒。朱忽梦见莺娇披黑衫直入朱门,曰:「我来还债。」惊而醒。明日,家产一黑牛,向朱依依,若相识者。卖之,竟得十金。狎邪之费,尚且不可苟得也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