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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卷 城隍替人训妻(第4页)

署雷公

婺源董某,弱冠时,暑月昼卧,忽梦奇鬼数辈审视其面,相谓曰:「雷公患病,此人嘴尖,可替代也。」授以斧,纳其袖中。引至一处,壮丽如王者居。立良久,召入,冠冕旒者坐殿上谓曰:「乐平某村妇朱氏,不孝于姑,合遭天殛。适雷部两将军俱为行雨过劳,现在患病,一时不得其人。功曹辈荐汝充此任,汝可领符前往。」董拜命出,自视足下云生,闪电环绕,公然一雷公矣。顷刻至乐平界,即有社公导往。董立空中,见妇方诟谇其姑,观者如堵。董取袖中斧一击毙之,声轰然,万众骇跪。

归复命,王者欲留供职。以母老辞,王亦不强。问董何业,曰:「应童子试。」王顾左右取郡县册阅之,曰:「汝某岁可游庠。」遂醒,急语所亲。诣乐平县验之,果然震死一妇,时日悉合。方阅籍时,董窃睨邑试一名为程隽仙,二名为王佩葵,次年皆验。

捉鬼

婺源汪启明,迁居上河之进士第,其族汪进士波故宅也。乾隆甲午四月,一日,夜梦魇良久,寤,见一鬼逼帷立,高与屋齐。汪素勇,突起搏之。鬼急夺门走,而误触墙,状甚狼狈。汪追及之,抱其腰。忽阴风起,残灯灭,不见鬼面目,但觉手甚冷,腰粗如瓮。欲喊集家人,而声噤不能出。久之,极力大叫,家人齐应。鬼形缩小如婴儿。各持炬来照,则所握者坏丝绵一团也。窗外瓦砾乱掷如雨,家人咸怖,劝释之。汪笑曰:「鬼党虚吓人耳,奚能为?倘释之,将助为祟,不如杀一鬼以惩百鬼。」因左手握鬼,右手取家人火炬烧之。腷膊有声,鲜血迸射,臭气不可闻。迨晓,四邻惊集,闻其臭,无不掩鼻者。地上血厚寸许,腥腻如胶,竟不知何鬼也。王葑亭舍人为作《捉鬼行》纪其事。

某侍郎异梦

乾隆二十年,某侍郎督视黄河,驻扎陶庄。岁除夕矣,侍郎素勤,骑匹马,跟从者四人,持悬火巡河。行冰淖中,一望黄茅白苇,自觉凄然。见草中有支布帐而露烛光者,召问,则主簿某也。侍郎爱其勤,大加夸奖。主簿请曰:「大人除夕至此,夜已三鼓,天寒风紧,回馆尚远,某有度岁酒肴,献上一醉何如?」侍郎笑而受之。饮数觞,仍归公馆,倦,解衣卧。

梦中依旧骑马看河,觉所行处便非前境,最后黄沙茫茫。行二里许,有火光出庐舍间,就之,老妪迎门,细视,即其亡母太夫人也。见侍郎惊曰:「汝何至此?」侍郎告以奉命看河之故。太夫人曰:「此非人间,汝既来,如何能归?」侍郎方悟太夫人已亡,己身已死。遂大哭。太夫人曰:「河西有老和尚,法力甚大,吾带汝往求之。」侍郎随行。

至一庙,庄严如王者居,南面坐一老僧,闭目无言。侍郎跪阶下,再拜,僧不为礼。侍郎问:「我奉天子命看河,因何至此?」僧又无言。侍郎怒曰:「我为天子大臣,纵有罪当死,亦须示我,使我心服,何嘿嘿如哑羊耶?」老僧笑曰:「汝杀人多矣,禄折尽矣,尚何问为。」侍郎曰:「我杀人虽多,皆国法应诛之人,非我罪也。」僧曰:「汝当日办案时,果只知有国法乎,抑贪图迎合固宠迁官乎?」取案上如意,直指其心。侍郎觉冷气一条直逼五脏,心趌趌然跳不止,汗如雨下,惶悚不能言。良久,曰:「某知罪矣。嗣后改过何如?」僧曰:「汝非改过之人,今日恰非汝寿尽之日。」顾左右沙弥云:「领他出,放他归。」沙弥同行,昏黑中,开其拳,出一小珠,光照黄河工次一段,直至陶庄公馆,历历如白昼。太夫人迎来,泣曰:「儿虽归,不久即来,无多时别也。」遂依原路归,及门下马而醒,日已午矣。

众河员贺节盈门,疑侍郎最勤,何以元旦不起?侍郎亦不肯明言其故。是年四月病呕血,竟以不起。此事裘文达公为余言。

奉行初次盘古成案

《北史》称「毗骞国王头长三尺,至今不死」,予尝疑其诞。康熙间,浙人方文木泛海,被风吹至一处,宫殿巍峨,上署「毗骞殿」三字,方大惊,俯伏殿外。两霞帔者引之入。有长头王上坐,冕如巨桶,珍珠四垂,须拂拂然相触有声,问文木曰:「汝浙人乎?」曰:「然。」王曰:「离此五十万里矣。」赐文木板,米大如枣。

文木知王神灵,跪拜求归。王顾谓侍臣曰:「取第一次盘古皇帝成案替他一查。」文木大骇,叩头曰:「盘古皇帝有几个乎?」王曰:「天地无始无终,有十二万年,便有一盘古。今来朝天者,已有盘古万万余人,我安能记明数目?但元会运世之说,已被宋朝人邵尧夫说破。可惜历来开辟总奉行第一次开辟之成案,尚无人说破,故风吹汝来,亦要说破此故,以晓世人耳。」文木不解所谓。王曰:「我且问汝:世间福善祸淫,何以有报有不报耶?天地鬼神,何以有灵有不灵耶?修仙学佛,何以有成有不成耶?红颜薄命,而何以不薄者亦有耶?才子命穷,而何以不穷者亦多耶?一饮一啄,何以有前定耶?日食山崩,何以有劫数耶?彼善推算者,何以能知而不能免耶?彼怨天尤天者,天胡不降之罚耶?」文木不能答。

王曰:「呜呼!今世上所行,皆成案也。当第一次世界开辟十二万年之中,所有人物事宜,亦非造物者之有心造作,偶然随气化之推迁,半明半暗,忽是忽非,如泻水落地,偶成方圆;如孩童著棋,随手下子。既定之后,竟成一本板板帐簿,生铁铸成矣。乾坤将毁时,天帝将此册交代与第二次开辟之天帝,命其依样奉行,丝毫不许变动,以故人意与天心往往参差不齐。世上人终日忙忙急急,正如木偶傀儡,喑中为之牵丝者。成败巧拙,久已前定,人自不知耳。」文木恍然,曰:「然则今之所谓三皇五帝,即前此之三皇五帝乎?今之二十一史中之事,即前此之二十一史中之事乎?」王曰:「然。」

言未毕,侍臣捧一册至,上书「康熙三年,浙江方文木泛海至毗骞国,应将前定天机漏泄,俾世人共晓,仍送归浙江」云云。文木拜谢,临别泣下。王摇手曰:「子胡然?十二万年之后,我与汝又会于此矣!何必泣为?」既而笑曰:「我错,我错!此一泣,亦是十二万年中原有两条眼泪,故照样誊录,我不必劝止也。」文木问王年寿,左右曰:「王与第一次盘古同生,不与第千万次盘古同死。」文木曰:「王不死,则乾坤毁时,王将安归?」王曰:「我沙身也,历劫不坏。万物毁坏,变为泥沙而极矣。我先居于极坏之处,劫火不能烧,洪水不能淹,惟为恶风所吹荡。上至九天,下至九渊,殊觉劳顿。每每枯坐数万年,等盘古出世,觉日子太多,殊可厌耳。」言毕,口嘘气吹文木,文木乘空而起,仍至海船上。

月余归浙,以此语毛西河先生。先生曰:「人但知万事前定,而不知所以前定之故,今得是说,方始豁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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