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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卷 通判妾(第3页)

风水客

袁文荣公父清崖先生,贫士也。家有高、曾未葬,诸叔伯兄弟无任其事者。先生积馆谷金买地营葬,叔伯兄弟又以地不佳,时日不合,将不利某房为辞,咸捉搦之。先生发愤,集房族百余人祭家庙,毕,持香祷于天曰:「苟葬高、曾有不利于子孙者,惟我一人是承,与诸房无碍。」众乃不敢言,听其葬。葬三年,而生文荣公。公面纯黑,颈以下白如雪,相传乌龙转世,官至大学士。

文荣公薨,子陛升将葬公,惑于风水之说。常州有黄某者,阴阳名家也,一时公卿大夫奉之如神。黄性迂怪,又故意狂傲,自高其价,非千金不肯至相府。既至,则掷碗碎盘,以为不屑食也;折屋裂帐,以为不屑居也。陛升贪其术之神,不得已,曲意事之。

慈溪某侍郎,坟在西山之阳,子孙衰弱,黄说袁买其明堂为葬地。立券勘度毕,从西山归,已二鼓矣。入相府,见堂上烛光大明,上坐文荣公,乌帽绛袍,旁有二僮侍,如平生时,陛升等大骇,皆俯伏。文荣公骂曰:「某侍郎,我翰林前辈。汝听黄奴指使,欲夺其地。昔汝祖葬高、曾,是何等存心!汝今葬我,是何等存心?」某不敢答。公又怒睨黄,叱曰:「贼奴!以富贵利达之说诱人财,坏人心术,比娼优媚人取财更为下流。」令左右唾其面,二人皆惕息不能声。文荣公立身起,满堂灯烛尽灭,了无所见。

次日,陛升面色如土,焚所立券,还地于某侍郎家。黄受唾处,满身白蚁,缘领啮襟,拂之不去,久乃悉变为虱。终黄之世,坐卧处虱皆成把。

吕兆鬣

吕公兆鬣,绍兴人,以进士为陕西韩城令。严冬友侍读与交好,闲话间问:「公名兆鬣,义实何取?」吕曰:「我前生乃北通州陈氏家马也,花白色,鬣长三尺余,陈氏畜我有恩。一日者,我在厩中闻陈氏妻生产,三日胎不得下,其戚某曰:『此难产之胎,必得某稳婆方能下之;可惜住某村,隔此三十里,一时难致,奈何?』又一戚曰:『遣奴骑长鬣马去,立请可来。』言毕,果一苍头奴来骑我。我自念平日食主人刍豆,今主母有急,是我报恩时,即奋鬣行。遇一涧绝险,两崖相隔丈许,纡其途,原可缓到,而一时救主心切,遂腾身跃起,跌入深崖中,骨折而死。苍头以抱我背故,不触峰崖,转得不死。我死后,登时见白须翁引我至一衙门,见乌纱神上坐,曰:『此马有良心,在人且难得,而况畜乎!』差役书一牒,若古篆文,缚置我蹄上,曰:『押送他一好处。』遂冉冉而升,不觉已入轮回,为绍兴吕氏家儿。周岁后,头上发犹分两处,如马鬣𩭹𩭹然,故名兆鬣也。」

张又华

安庆生员陈庶宁,就馆于淮宁。重九登高,出南门,过一墓,若有青烟起者。谛视之,觉冷风吹来,毛骨作噤。归馆中。

夜梦至僧舍,明窗净几,竹木萧然。东壁上松江笺一小幅,上有诗,题是《牡丹》,首句云「东风吹出一枝红」,意不以为佳,视纸尾,署「张又华」三字。正把玩间,有推门入者:瞪眼而红鼻,身甚矮,年四十余,曰:「我即张又华也。汝在此读我诗,何以有轻我之意?」陈曰:「不敢。」解释良久。红鼻者自指其面曰:「汝道我人耶,鬼耶?」陈曰:「君来有冷气,殆鬼也。」曰:「汝以为我是善鬼耶,恶鬼耶?」陈曰:「能咏诗,当是善鬼。」红鼻者曰:「不然,我恶鬼也。」即前攫之,冷气愈甚,如一团冰沁入心坎中。陈避竹榻旁,鬼抱持之,以手掐其外肾,痛不可忍,大惊而醒,肾囊已肿如斗大矣。从此寒热往来,医不能治,遂卒馆中。

淮宁令为之殡殓,义甚笃,然心终疑中何冤谴,偶问邑中老吏:「汝知此间有张又华乎?」曰:「此安庆府承发科吏书也,死已二年。平生罪恶多端,而好作歪诗,某曾认识之:赤红鼻,短身材。死,葬在南门外。」即陈所吹冷风处也。

官癖

相传南阳府有明季太守某殁于署中,自后其灵不散,每至黎明发点时,必乌纱束带上堂南向坐,有吏役叩头,犹能颔之作受拜状。日光大明,始不复见。雍正间,太守乔公到任,闻其事,笑曰:「此有官癖者也,身虽死,不自知其死故耳。我当有以晓之。」乃未黎明即朝衣冠,先上堂南向坐。至发点时,乌纱者远远来,见堂上已有人占坐,不觉趑趄不前,长吁一声而逝。自此怪绝。

铸文局

句容杨琼芳,康熙某科解元也。场中题是「譬如为山」一节,出场后,觉通篇得意,而中二股有数语未惬。夜梦至文昌殿中,帝君上坐,旁列炉灶甚多,火光赫然。杨问:「何为?」旁判官长须者笑曰:「向例:场屋文章,必在此用丹炉鼓铸。或不甚佳者,必加炭之锻炼之,使其完美,方进呈上帝。」杨急向炉中取观,则己所作场屋文也,所不惬意处业已改铸好矣,字字皆有金光,乃苦记之。一惊而醒,意转不乐,以为此心切故耳,安得场中文如梦中文耶!

未几,贡院中火起,烧试卷二十七本,监临官按字号命举子入场重录原文。杨入场,照依梦中火炉上改铸文录之,遂中第一。

染坊椎

华亭民陈某,有一妻一妾,妻无子而妾生子,妻妒之,伺妾出外,暗投其子于河。邻有开染坊妇在河中椎衣,见小儿泛泛然随流来,哀而救之。抱儿入室,哺以乳粥,忘其敲衣之椎尚在河也。陈妻虽沉儿,犹恐儿不死,复往河边察视,不见儿,但见椎浮在水,笑曰:「吾洗衣正少此物。」遂取归,悬之床侧。

亡何,有偷儿夜入室,攫其被,陈妻惊喊。偷儿急取床边椎击之,正中脑门,浆溃而死。陈氏旦报官,取验凶器,乃天生号染坊椎也。拘染坊人讯之,其妻备述抱儿弃椎之原委,官乃取其儿还陈氏,而另缉正凶。

血见愁

吴文学耀延,少游京师,寓徽州会馆。馆中前厅三楹最宏敞;旁有东、西厢,亦颇洁净;最后数椽,多栽树木。有李守备者,先占前厅,吴因所带人少,住东厢中。守备悬刀柱间,刀突然出鞘,吴惊起视刀。守备曰:「我曾挂此刀出征西藏,血人甚多,颇有神灵。每出鞘,必有事,今宜祭之。」呼其仆杀鸡取血买烧酒,洒刀而祭。

日正午,吴望见后屋有蓝色衣者逾墙入,心疑白撞贼,往搜,无人。吴惭眼花,笑曰:「我年末四十,而视茫茫耶?」须臾,有乡试客范某携行李及其奴从大门入,曰:「我亦徽州人,到此觅栖息所。」吴引至后房,曰:「此处甚佳,但墙低,外即市街,虑有贼匪,夜宜慎之。」范视守备刀笑曰:「借公刀防贼。」守备解与之。乘烛而寝,未二鼓,范见墙外一蓝衣人开窗入。范呼奴起,奴所见同,遂拔刀砍之,似有格斗者。奴尽力挥刀,良久,觉背后有抱其腰而摇手者曰:「是我也,勿斲!勿斲!」声似主人。奴急放刀回顾,烛光中,范已浑身血流,奄然仆地矣。

吴与守备闻呼号声,往视之,得其故,大骇,曰:「奴杀主人,律应凌迟。范奴以救主之故,而为鬼所弄,奈何?盍趁其主人之未死,取亲笔为信,以宽奴罪。」急取纸笔与范。范忍痛书「奴误伤」,三字未毕,而血流不止。吴之苍头某唶曰:「墙下有草名『鬼见愁』,何不采傅之?」如其言,范血渐止,竟得不死。吴与守备念同乡之情,共捐费助其还乡。

未半月,吴苍头溲于墙下,有大掌批其颊曰:「我自报冤,与汝何干,而卖弄『血见愁』耶!」视之。即蓝衣人也。

龙阵风

乾隆辛酉秋,海风拔木,海滨人见龙斗空中。广陵城内外风过处,民间窗櫺帘箔及所晒衣物吹上半天。有宴客者,八盘十六碟随风而去,少顷,落于数十里外李姓家,肴果摆没,丝毫不动。尤奇者,南街上清白流芳牌楼之左,一妇人沐浴后簪花傅粉,抱一孩移竹榻坐于门外,被风吹起,冉冉而升,万目观望,如虎丘泥偶一座,少顷,没入云中。明日,妇人至自邵伯镇。镇去城四十余里,安然无恙。云:「初上时,耳听风响甚怕。愈上愈凉爽。俯视城市,但见云雾,不知高低。落地时,亦徐徐而坠,稳如乘舆。但心中茫然耳。」

彭杨记异

彭兆麟,掖县人,同邑增广生杨继庵,其姑丈也。兆麟业儒,年二十余,病卒。越数年,杨亦卒。

后有密高人胡邦翰者,与彭、杨素未谋面,因其仲兄久客于辽,泛海往寻,游学至兆麟馆,留与同居,凡两月余。治装欲归,谓兆麟曰:「今归将赴郡应试,可为君作寄书邮。」兆麟曰:「昨已将家书付便羽矣,如至掖县,第代传一口信可也。」及将行,又曰:「去此百余里,余姑丈杨庵在彼设帐授徒,烦便道代为致候。」胡因往,又一见继庵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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