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尹文端公说二事(第2页)
后修巩县故城,掘地得碑,镌「金谷」两大字,类索幼安笔法,始知石氏金谷不在今洛阳也。
鬼差贪酒
杭州袁观澜,年四十,未婚。邻人女有色,袁慕之,两情属矣。女之父嫌袁贫,拒之。女思慕成瘵卒。袁愈悲悼,月夜无以自解,持酒尊独酌。见墙角有蓬首人手持绳,若有所牵,睨而微笑。袁疑为邻之差役,招曰:「公欲饮乎?」其人点头,斟一杯与之,嗅而不饮。曰:「嫌寒乎?」其人再点头。热一杯奉之,亦嗅而不饮。然屡嗅则面渐赤,口大张不能复合。袁以酒浇入其口,每酒一滴,则面一缩,尽一壶,而身面俱小,若婴儿然,痴迷不动。牵其绳所缚者,邻氏女也。袁大喜,具酒罂,取蓬首人投而封之,画八卦镇压之,解女子缚,与入室为夫妇。夜有形交接,昼则闻声而已。
逾年,女子喜告曰:「吾可以生矣!且为君作美妻矣。明日某村女气数已尽,吾借其尸可活,君以为功,兼可得资财作奁费。」袁翌日往访某村,果有女气绝方殓,父母号哭。袁呼曰:「许为吾妻,吾有药能使还魂!」其家大喜,许之。袁附女耳低语片时,女即跃起,合村惊以为神,遂为合卺。女所记忆,皆非本家之事。逾年,渐能晓悉,貌较美于前女。
李倬
李倬者,福建人,乾隆庚午贡生,赴京乡试,路过仪征。有并舟行者,自称姓王名经,河南洛阳县人,赴试京师,资费不足,求李挈带。李许之。同舟言笑甚欢,出所作制艺,亦颇清雅,惟篇幅稍短耳。与共食,必撒饭于地,每举碗,但嗅其气,无一粒纳喉者。李疑而憎之。王似解意,谢曰:「某染膈症,致有此累,幸毋相恶。」既至京师,将赁寓所。王长跪请曰:「公毋畏,我非人也。乃河南洛阳生员,有才学,当拔贡,为督学某受赃黜落,愤激而亡,今将报仇于京师,非公不能带往。入京城时,恐城门神阻我,需公低声三呼我名,方能入。」其所称督学某,即李之座师。李大骇,拒之。鬼曰:「公党师拒我,我行且祟公。」李无奈何,如其言。
舍馆定,即往谒座主。其家方环泣,声达户外。座主出曰:「老夫有爱子,生十九年矣,聪明美貌,为吾宗之秀。前夜忽得疯疾,疾尤奇,持刀不杀他人,专杀老夫,医者莫名其病,奈何?」李心知其故,请曰:「待门生入视郎君。」言未毕,其子在内笑曰:「吾恩人至矣,吾当谢之,然亦不能解我事也。」李入室,握郎君手,语移时。旁人不解,更骇愕,都来问李,李告之故。于是举家跪李前,求为关说。李谓其子曰:「君过矣。君以被黜之故,气忿身死,毕竟非吾师杀君也。今若杀其郎君,绝其血食,殊非以直报怨之道。况吾与君有香火情,独不为我地乎?」其子语塞,瞋目曰:「公语诚是,然汝师当日得赃三千,岂能安享?吾败之而去足矣。」手指曰:「某室有玉瓶,价值若干,为我取来。」至则掷而碎之,又手指曰:「某箱内有貂裘数领,价值若干,为我取来。」至则举火焚之。事毕,大笑曰:「吾无恨矣。为汝赦老奴。」拱手作去状,其子霍然病已。
李是年登第,行至德州,见王君复至,则前驱巍峨,冠带尊严,曰:「上帝以我报仇甚直,命我为德州城隍,尚有求于吾子者。德州城隍为妖所凭,篡位血食垂二十年,我到任时,彼必抗拒,吾已选神兵三千,与妖决战。公今夜闻刀剑声,切勿谛视,恐有所伤。邪不胜正,彼自败去,但非公作一碑记晓谕居民,恐四方未必崇奉我也。公将来爵禄亦自非凡,与公诀矣。」言毕拜谢,垂泪而去。
是夜,闻城内外兵马喧然,至五鼓始寂。李诘朝往城隍庙焚香作记,其道士已磨墨相待,云:「昨夜大王到任,托梦贫道,教相迎也。」李为镌石立碑,今犹存德州大东门外。
王将军妾
苏州慕崇士,宰河南汲县。未遇时,馆京师任姓家,寓半截胡同。晚间独宿,灯下见物黑而毛,攫其书簏。慕手剑逐之,无所得。次晚,月下如厕,有女子冉冉来。慕疑主人婢妾,蹲不敢起。女竟不去,而冷风凄然。慕始惊惧,投以瓦,了不复见。慕踉跄归至书斋,则女子在床矣;军装持刀,容貌甚丽;呼之不应,驱之不去;召他人观之,皆不能见。慕遂病,呓语曰:「我明朝王将军妾也,久不得祭,故遣儿辈取食,汝以剑伤之;我亲来谢过,汝又蹲厕辱我。我故来索命。」同寓宾客俱为哀祈,女曰:「能以衣服车马送我归故乡,姑贷汝。」众如其言,慕苏醒。食粥未半晌,女又复来曰:「吾为汝辈所绐,衣服领袖并未裁缝,吾何以为衣耶?可速选缝人善治之。」众客愈骇,视所陈之衣,果未开折也。整治再拜,慕竟病除。
三年,慕登进士,选河南汲县知县,路过开封,宿客店。店之西偏,扃室甚固,慕疑之。窥窗隙,见朱棺一口,横于中堂,凝尘数寸,棺之前和题曰:「王将军亡妾张氏。」慕大惊且悔,心郁郁不乐。薄暮,女果至,装束如前,曰:「昔妾逼君,妾之罪也;今君窥妾,妾之缘也。妾在此数十年,非取人见代,不能自拔于幽冥,故今夜来伴君。」慕大惧,连夜呼驺入城,告开封同寅,将求道士驱之。开封守令留饮达旦,翌早与共至店中,一书童自缢于床。守令怒,剖其棺,尸装束鲜浓,僵而不腐。焚之,竟无他怪。
仙鹤扛车
方绮亭明府作令江西,其同僚郭姓者,四川人,言少时曾上峨嵋山,意欲弃世学道,见老翁长髯秀貌,戴羽巾,飘飘然导之前行。至一处,宫殿巍峨,似王者居,翁指示曰:「汝欲学道,非王命不可。王外出未归,汝少待。」俄而仙乐嘹嘈,异香触鼻,两仙鹤扛水精车,车中坐王者,状如世上所画香孩儿,红衣文葆,洁白如玉,口嬉嬉微笑,长不满尺许,诸神俯伏迎入宫。老翁奏曰:「有真心学道人郭求见。」王命传入,注视良久,曰:「非仙才,速送回人间。」老翁掖郭下。郭问曰:「王何以年少?」老翁笑曰:「为仙为圣为佛,及其成功,皆婴儿也。汝不闻孔子亦儒童菩萨,孟子云:『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』乎?吾王已五万岁矣!」郭无奈何,仍自山下归家,犹记其殿门外朱书二对,云:「胎生卵生湿生化生,生生不已;天道地道人道鬼道,道道无穷。」
红花洞
溧水知县曹江初官蜀时,夏日昼寝,见二隶卒牵马来邀,与俱行,约二十余里,复有一人乘骏马,约束如军官,持令箭呼曰:「奉上帝命,烦君点放洞犯,幸勿辞劳。」曹愕然,莫知其故。再行二三里,至深山,有穴,榜曰「红花洞」。石门一双,封钥甚固。洞口胥吏七八人,具公案文册,跪迎道左。军官以令箭付曹,嘱云:「照册点放。」言毕,乘马去。
曹登座,一吏禀请启洞,向洞大呼「开门」者三,有阴气随呼而出,冷逼毛发。须臾,女鬼数千,蓬首垢面,纷然杂至,哀号困苦之声,不可言状。吏按册唱名,开锁具,驱向南行。诸鬼逡巡,若不得已而往者。最后三女鬼向曹哀求免放,曹辞以「奉帝命,不能为力」,三鬼愤惋骂曰:「二十年后,会当相报!」放既毕,军官复来嘱隶曰:「曹公劳矣,须好送还家。」隶卒仍以马送。至中途,经大河,马渡水,忽失前足而堕,惊寤,见家人环哭,方知已死一日,心秘其事,不敢言于人。
后二十年,长男妇病产卒,未期年,次媳当产亦病,忽作呓语呼姑至前曰:「红花洞事发矣。我房舍已定,当与李氏为邻矣。」指其小叔曰:「继我者当在此君。可恨翁当时令箭在手,乐得作人情,何故不肯乎?」言毕,张目大呼,血流破面,腹溃肠出,死。姑与小叔奔告于曹,曹大骇,自忆此梦实未尝语人,不知乃媳何从知也。殓后,寄其柩于古寺,寺中旧有朱棺一口,询之,果为某家妻李氏棺也。曹后第三子妻妇,亦以产卒。三妇年岁虽各有大小,计其始生,皆与梦时相上下。后侧室生儿,皆无恙。
大毛人攫女
西北妇女小便,多不用溺器。陕西咸宁县乡间有赵氏妇,年二十余,洁白有姿,盛夏月夜,裸而野溺,久不返。其夫闻墙瓦飒拉声,疑而出视,见妇赤身爬据墙上,两脚在墙外,两手悬墙内,急而持之。妇不能声,启其口,出泥数块,始能言,曰:「我出户溺,方解裤,见墙外有一大毛人,目光闪闪,以手招我。我急走,毛人自墙外伸巨手提我髻至墙头,以泥塞我口,将拖出墙。我两手据墙挣住,今力竭矣,幸速相救。」赵探头外视,果有大毛人,似猴非猴,蹲墙下,双手持妇脚不放。赵抱妇身与之夺,力不胜,及大呼村邻。邻远,无应者。急入室取刀,拟断毛人手救妇。刀至,而妇已被毛人拉出墙矣。赵开户追之,众邻齐至。毛人挟妇去,走如风,妇呼救声尤惨。追二十余里,卒不能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