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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回 宴仲秋觞开彤云阁 销良夜笛弄芙蓉洲(第3页)

采秋笑一笑,走上高坡站著。恰好有群鸦,哑哑的从西过来,采秋就站远些,众人祇听弓弦一响,却蓦然一个鸦坠地。青萍等正抢著去拾,又见两个鸦带箭坠地了。大家目不及视,口不能言。痴珠鼓掌道:「荷生,何如?」荷生眉飞色舞,说道:「这个真怪!」采秋早将弓付给香雪,披上大衫,移步向秋痕。戴上首饰,说道:「上灯了,喝酒去吧。」

此时云净天空,冰轮拥出,微风引著南岸桂花的香,阵阵扑入鼻孔。

大家步入西廊,见阁上阁下的灯都已点上。就在台阶上三两成群,啧啧称赞采秋的神箭,瑶华的工力。荷生吩咐跟人,将阁上三面花门一起洞开,把座位通摆在石栏杆甬道。

然后大家步到东廊,上了石磴,在平台上凭眺一回。痴珠、秋痕、荷生、紫沧、小岑先行入席。痴珠高兴之至,喝了一满杯,吟道:「一年明月今宵多。」秋痕接道:「不知明月为谁好?」痴珠一笑。

彼时剑秋、瑶华、丹翚、曼云尚未归座,正凭在石栏遥望。瑶华望著堤南秋华堂桂树,因接道:「镜转桂岩月。」剑秋望著芙蓉洲水亭,因接道:「江亭月白诵南华。」曼云望著阁东汾流,月色水光如一条玉带,便也接道:「蟾蜍夜艳秋河月。」丹翚近望阁门外一带梧桐,远望汾堤上万株烟柳,便接道:「鹿门月照开烟树。」荷生笑道:「好得很!今夕此会,本为赏月,我也吟一句吧。『手掐花梢记月痕。』」采秋接道:「锦筵红烛月未午。」剑秋拍手赞道:「切情切景,大家各饮一大钟吧。」于是剑秋等也行入席,豪饮一回。上了几件莱,用些点心,复各散开。

此时约有七下多钟了,金风瑟瑟,玉露零零。幸各带几分酒意,尚不觉罗袂生寒。大家携著玉人,凭高凝望,真如到琉璃世界,飘飘若仙。相视而笑,转忘言象。

倒是紫沧,忆起瑶华的剑来,说道:「你取了剑,何不向院子舞一回?」荷生道:「好极!采秋和瑶华同舞吧。」紫沧道:「一人舞一回,两人再同舞一回,才有趣呢。」痴珠道:「紫沧何不先舞一回,给他们看?」紫沧道:「我就先舞。」

于是紫沧卸下大衣,大踏步下去,舞了一回。剑秋看得高兴,也舞起来。荷生见舞得热闹,教青萍取过一个粉定窑的大钟,和大家各喝一钟。两人舞罢上来,穿好衣服,合席通敬一大钟,两人喝了。紫沧道:「瑶华舞吧。」瑶华大衣卸后,就不曾穿,便提剑下去,进退抑扬,舞得月光闪烁,灯影迷离。大家同声喝采。采秋喝了一杯酒,说道:「我也舞去。」于是卸去首饰、外衣,露出大镶大滚的葱绿湖绉绵小袄,镶花边的大红绉夹裤。越显得抟雪作肤,镂月为骨。当下卷起箭袖,抽出一双鸳鸯剑,向荷生笑一笑,走下阁去了。

痴珠向荷生道:「我和你往台阶看去。」秋痕也跟著,到得台阶,祇见寒芒四射,咄咄逼人。渐渐万道金蛇纵横驰骋,末后一团雪絮上下纷飞,全不见绿袄红裳影儿。

先前瑶华倚著剑,站在一边,还想和采秋同舞一回。看到这里,就将剑收起,向荷生道:「似此神技,紫沧要我和姊姊同舞,我怎敢呢?」荷生道:「你就舞得好。」瑶华道:「我再努力学吧。」

正说著,瞥见有条白练临风一闪,早是采秋站在跟前,笑道:「何如?」荷生携著采秋双手,看他面色微红,鬓发一丝不乱,说道:「你从那里学来?」瑶华道:「采姊姊怕是前生学会呢!」痴珠道:「我们上去通喝几钟酒,也不负采秋这一回的舞剑。」荷生道:「我和你喝十大杯吧。」一面说,一面招呼大家入席。饮了一会,端上菜点,随意吃些。采秋道:「如今我们夜泛一回,领略水中月色,就由南岸上车,好么?」大家都道:「好!」就教跟班们,吩咐车马南岸伺候。

饭毕,众人踏著月色上船,向芙蓉洲驶来。船中早备著香茗时果,大家随意说说笑笑。教水手转由汾神庙后驶到水阁,由水阁驶到南岸。落叶打篷,寒花荡夕,星河散采,珠翠生凉。

一会,各家车马灯笼纷然并集。先是紫沧带了瑶华上车,次是小岑、丹翚一车,剑秋、曼云一车,各自去了。荷生道:「痴珠今夜是回秋华堂,还到秋心院呢?」痴珠道:「秋痕今日原是坐我的车,这时候他家的车还没来,想是他家不要他了,我今就陪他在船里坐一夜吧。」采秋道:「天气凉得很,岂宜如此?」荷生道:「你又信他!我们走了,怕他不回去秋华堂做好梦么?祇是秋痕同痴珠,今日出城这一遭,我却要问一问。」痴珠默然。

秋痕道:「我告诉你,今日出城,是为著我那殉难的姊姊忌辰。」荷生笑道:「甚么地方都可祭奠,特特跑上竹竿岭,冤不冤呢?」采秋道:「我却会得他的意思。」痴珠道:「夜深了,你两个要回去,该走了。」荷生道:「我倒忘了。」于是香雪扶著采秋,秋痕送到船头。痴珠送荷生上岸,看荷生、采秋上车去远了,方才转身携著秋痕进舱,唤秃头撤去肴核,拭净几案,换一枝蜡烛。

秋痕吹起笛来,声声激烈。痴珠吩咐水手,将船荡至水阁。自出船头站立,见月点波心,风来水面。觉得笛声催起乱草虫鸣,高槐鸦噪,从高爽泬寥中生出萧瑟。秋痕也觉裙带惊风,钗环愁重,将笛停住。搭起跳板,两人扶上,怅望一回。

秋痕想起五月初五的事来,不知不觉玉容寂寞,涕泗栏杆。痴珠起先愕然,后来自己触目伤怀,百端难受。将秋痕的手握在掌中,轻轻的搓了几搓,说道:「风月自清夜,江山非故园!我们还下船坐吧。」秋痕点头,便唤秃头伺候。

两人重行入舱,喝了几口茶。痴珠见几上有笔砚,便将秋痕一幅手绢展开,写道:

采春惯唱懊侬歌,碧海青天此恨多!

所不同心如此水,好抛星眼剪秋波。

溪上残更露湿衣,月明一舸竟忘归;

笛声吹出凌波曲,惊起鸳鸯拍拍飞。款书「八月之望,漏下四鼓,携秋痕泛舟柳溪题赠。」

写毕,两人都觉黯然欲绝。还是秋痕辗然笑道:「这地方唤做芙蓉洲,我同你把芙蓉成语同记一记,看得有几多?」痴珠道:「诗词歌赋上这两字多得很,那里说得完!」秋痕道:「芙蓉城到底是天上是人间?」痴珠道:「石曼卿为芙蓉城主,此虚无缥缈之说。成都府城多种木芙蓉,也唤作芙蓉城。你怎的问起?」秋痕不语。

此时月斜鸡唱,痴珠也觉偎玉无温。倚香不暖。便唤水手将船驶到秋华堂门口。秃头先行上去,招呼大家起来伺候。然后,痴珠慢慢的携著秋痕,回来西院,到里间和衣睡倒。一觉未醒,天早明了。正是:

酒香花气,弓影剑光。

春风蛱蝶,秋水鸳鸯。
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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