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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卷 西山观设辇度亡魂 开封府备棺追活命(第6页)

府尹又叫他到案桌前,密问道:「中间必有缘故,你可直说,我与你做主。」达生叩头道:「其实别无缘故,多是小的不是。」府尹道:「既然如此,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母亲告你,我就要责罚了。」达生道:「小的该责。」府尹见这般形状,心下愈加狐疑,却是免不得体面,喝叫打著,当下拖翻打了十竹蓖。

府尹冷眼看吴氏时节,见他面上毫无不忍之色,反跪上来道:「求老爷一气打死罢!」府尹大怒道:「这泼妇!此必是你夫前妻或妾出之子,你做人不贤,要做此忍心害理之事么?」吴氏道:「爷爷,实是小妇人亲生的,问他就是。」府尹就问达生道:「这敢不是你亲娘?」达生大哭道:「是小的生身之母。怎的不是?」府尹道:「却如何这等恨你?」达生道:「连小的也不晓得。只是依著母亲打死小的罢!」府尹心下著实疑惑,晓得必有别故。反假意喝达生道:「果然不孝,不怕你不死!」

吴氏见府尹说得利害,连连即头道:「只求老爷早早决绝,小妇人也得干净。」府尹道:「你还有别的儿子,或是过继的否?」吴氏道:「并无别个。」府尹道:「既只是一个,我戒诲他一番,留他性命,养你后半世也好。」吴氏道:「小妇人情愿自过日子,不情愿有儿子了。」府尹道:「死了不可复生,你不可有悔。」吴氏咬牙切齿道:「小妇人不悔!」府尹道:「既没有悔,明日买一棺木,当堂领尸。今日暂且收监。」就把达生下在牢中,打发了吴氏出去。

吴氏喜容满面,往外就走。府尹直把眼看他出了府门,忖道:「这妇人气质,是个不良之人,必有隐情。那小孩子不肯说破,是个孝子。我必要剖明这一件事。」随即叫一个眼明手快的公人,吩咐道:「那妇人出去,不论走远走近,必有个人同他说话的。你看何等样人物,说何说话。不拘何等,有一件报一件。说得的确,重重有赏,倘有虚伪隐瞒,我知道了,致你死地!」那府尹威令素严,公人怎敢有违?密地尾了吴氏走去。

只见吴氏出门数步,就有个道士接著,问道:「事怎么了?」吴氏笑嘻嘻的道:「事完了。只要你替我买具棺材,明日领尸。」道士听得,拍手道:「好了!好了!棺材不打紧,明日我自著人?到府前来。」两人做一路,说说笑笑去了。公人却认得这人是西山观道士,密将此话细细报与李府尹。李府尹道:「果有此事。可知要杀亲子,略无顾惜。可恨!可恨!」就写一纸付公人道:「明日妇人进衙门,我喝叫:『?棺木来!』此时可拆开,看了行事!」

次日升堂,吴氏首先进来,禀道:「昨承爷爷吩咐,棺木已备,来领不孝子尸首。」府尹道:「你儿子昨夜已打死了。」吴氏毫无戚容,叩头道:「多谢爷爷做主!」府尹道:「快?棺木进来!」公人听见此句,连忙拆开昨日所封之帖一看,乃是朱票,写道:「立拿吴氏奸夫,系道士看?棺者,不得放脱!」那公人是昨日认识的,那里肯差?亦且知观指点扛棺的,正在那里点手画脚时节,公人就一把擒住了,把朱笔帖与他看。

知观挣扎不得,只得随来见了府尹。府尹道:「你是道士,何故与人买棺材,又替他雇人扛??」知观一时赖不得,只得说道:「那妇人是小道姑舅兄妹,央浼小道,所以帮他。」府尹道:「亏了你是舅舅,所以帮他杀外甥。」知观道:「这是他家的事,与小道无干。」府尹道:「既是亲戚,他告状时,你却调停不得?取棺木时,你就帮衬有余!却不是你有奸与谋的?这奴才死有余辜!」喝教取夹棍来夹起,严刑拷打,要他招出实情。知观熬不得,一一招了。府尹取了亲笔画供,供称:「是西山观知观黄妙修,因奸唆杀是实。」吴氏在庭下看了,只叫得苦。府尹随叫:「取监犯!」把刘达生放将出来。

达生进监时,道府尹说话好,料必不致伤命。及至经过庭下,见是一具簇新的棺木摆著,心里慌了道:「终不成今日当真要打死我?」战兢兢地跪著。只见府尹问道:「你可认得西山观道士黄妙修?」达生见说著就里,假意道:「不认得。」府尹道:「是你仇人,难道不认得?」达生转头看时,只见黄知观被夹坏了,在地下哼,吃了一惊,正不知个甚么缘故。只得叩头道:「爷爷青天神见,小的再不敢说。」府尹道:「我昨日再三问你,你却不肯说出,这还是你孝处。岂知被我一一查出了!」又叫吴氏起来道:「还你一个有尸首的棺材。」吴氏心里还认做打儿子,只见府尹喝叫:「把黄妙修拖翻,加力行杖。」打得肉绽皮开,看看气绝。叫几个禁子将来带活放在棺中,用钉钉了。吓得吴氏面如土色,战抖抖的牙齿捉对儿厮打。

府尹看钉了棺材,就喝吴氏道:「你这淫妇!护了奸夫,忍杀亲子,这样人留你何用?也只是活敲死你。皂隶拿下去,著实打!」皂隶似鹰拿燕雀把吴氏向阶下一摔。正待用刑,那刘达生见要打娘,慌忙走去横眠在娘的背上了,口里连连喊道:「小的代打!小的代打!」皂隶不好行杖,添几个走来著力拖开。达生只是吊紧了娘的身子,大哭不放。府尹看见如此真切,叫皂隶且住了。唤达生上来道:「你母亲要杀你,我就打他几下,你正好出气,如何如此护他?」达生道:「生身之母,怎敢记仇?况且爷爷不责小的不孝,反责母亲,小的至死心里不安。望爷爷台鉴!」叩头不止。

府尹唤吴氏起来,道:「本该打死你,看你儿子分上,留你性命。此后要去学好,倘有再犯,必不饶你。」吴氏起初见打死了道士,心下也道是自己不得活了;见儿子如此要替,如此讨饶,心里悲伤,还不知怎地。听得府尹如此吩咐,念著儿子好处,不觉掉下泪来,对府尹道:「小妇人该死!负了亲儿,今后情愿守著儿子成人,再不敢非为了。」府尹道:「你儿子是个成器的,不消说。吾正待表扬其孝。」达生叩头道:「若如此,是显母之失,以彰己之名,小的至死不敢。」吴氏见儿子说罢,母子两个就在府堂上相抱了,大哭一场。府尹发放回家去了。

随出票唤西山观黄妙修的本房道众来领尸棺。观中已晓得这事,推那太素、太清两个道童出来。公人领了他进府堂,府尹?眼看时,见是两个美丽少年,心里道:「这些出家人引诱人家少年子弟,遂其淫欲。这两个美貌的,他日必更累人家妇女出丑。」随唤公人押令两个道童领棺埋讫,即令还归俗家父母,永远不许入观,讨了收管回话。其该观道士另行申敕,不题。

且说吴氏同儿子归家,感激儿子不尽。此后把他看待得好了。儿子也自承颜顺旨,不敢有违,再无说话。又且道士已死,道童已散,吴氏无奈,也只得收了心过日。只是思想前事,未免悒悒不快,又有些惊悸成病,不久而死。刘达生将二亲合葬已毕,孝满了,娶了一房媳妇,且是夫妻相敬,门风肃然。以后出去求名,却又得府尹李杰一力?举,仕宦而终。

再说那太素、太清当日押出,两个一路上共话此事。太清道:「我昨夜梦见老君对我道:『你师父道行非凡,我与他一个官做,你们可与他领了。』我心里想来,师父如此胡行,有甚道行?且那里有官得与他做,却叫我们领?谁知今日府中叫去领棺木,却应在这个棺上了。」太素道:「师父受用得多了,死不为枉。只可惜师父没了,连我们也断了这路。」太清道:「师父就在,你我也只好干咽唾。」太素道:「我倒不干,已略略沾些滋味了。」便将前情一一说与太清知道。太清道:「一同跟师父,偏你打了偏手,而今喜得还了俗,大家寻个老小解解馋罢了。」两个商量,共将师父尸棺安在祖代道茔上了,各自还俗。

太素过了几时,想著吴氏前日之情,业心不断,再到刘家去打听,乃知吴氏已死,好生感伤。此后恍恍惚惚,合眼就梦见吴氏来与他交感,又有时梦见师父来争风,染成遗精梦泄痨瘵之病,未几身死。太清此时已自娶了妻子,闻得太素之死,自叹道:「今日方知,道家不该如此破戒。师父胡做,必致杀身,太素略染,也得病死。还亏我当日侥幸,不曾有半点事,若不然时,我也一向做枉死之鬼了。」自此安守本分,为良民而终。可见报应不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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