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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卷 金光洞主谈旧迹 玉虚尊者悟前身(第2页)

小童前禀道:「此地胜绝,请相公下观。」冯相下得车来,小童不知所向,连羊车也不见了。举头四顾,身在万山之中。但见:

山川秀丽,林麓清佳。出没万壑烟霞,高下千峰花木。静中有韵,细流石眼水涓涓;相逐无心,闲出岭头云片片。溪深绿草茸茸茂,石老苍苔点点斑。

冯相身处朝市,向为尘俗所役,乍见山光水色,洗涤心胸。正如酷暑中行,遇著清泉百道,多时病滞,一旦消释。冯相心中喜乐,不觉拊腹而叹道:「使我得顶笠披蓑,携锄趁犊,躬耕数亩之田,归老于此地。每到秋苗熟后,稼穑登场,旋煮黄鸡,新酿白酒,与邻叟相邀。瓦盆磁瓯,量晴较雨。此乐虽微,据我所见,虽玉印如霜,金印如斗,不足比之!所恨者君恩未报,不敢归田。他日必欲遂吾所志!」

方欲纵步玩赏,忽闻清磬一声,响于林杪。冯相举目仰视,向松阴竹影疏处,隐隐见山林间有飞檐碧瓦,栋宇轩窗。冯相道:「适才磬声,必自此出。想必有幽人居止,何不前去寻访?」遂穿云踏石,历险登危,寻径而走。过往处,但闻流水松风,声喧于步履之下。渐渐林麓两分,峰峦四合。行至一处,溪深水漫,风软云闲,下枕清流,有千门万户。但见:

嵬嵬宫殿,虬松镇碧瓦朱扉;

寂寂回廊,凤竹映雕栏玉砌。

玲珑楼阁,干霄覆云,工巧非人世之有。岩畔洞门开处,挂一白玉牌,牌上金书「金光第一洞」。冯相见了洞门,知非人世,惕然不敢进步入洞。因是走得路多了,觉得肢体倦怠,暂歇在门阃石上坐著。

坐还未定,忽闻大声起于洞中,如天摧地塌,岳撼山崩。大声方住,狂风复起。松竹低偃,瓦砾飞扬,雄气如奔,顷刻而止。冯相惊骇,急回头看时,一巨兽自洞门奔出外来。你道怎生模样?但见:

目光闪烁,毛色斑斓。剪尾岩谷风生,移步郊园草偃。山前一吼,慑将百兽潜形;林下独行,威使群毛震悚。满口利牙排剑戟,四蹄钢爪利锋铓。

奔走如飞,将至坐侧。冯相怆惶欲避无计。忽闻金锡之声震地,那个猛兽恰像有人赶逐他的,窜伏亭下,敛足瞑目,犹如待罪一般。冯相惊异未定,见一个胡僧自洞内走将出来。你道怎生模样?但见:

修眉垂雪,碧眼横波。衣披烈火七幅鲛绡,杖拄降魔九环金锡。若非圆寂光中客,定是楞迦峰顶人。

将至洞门,将锡杖横了,稽首冯相道:「小兽无知,惊恐丞相。」冯相答礼道:「吾师何来,得救残喘?」胡僧道:「贫僧即此间金光洞主也。相公别来无恙??茶相邀,丈室闲话则个。」冯相见他说「别来无恙」的话,举目细视胡僧面貌,果然如旧相识,但仓卒中不能记忆。遂相随而去。

到方丈室中,啜茶已罢。正要款问仔细,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:「敝洞荒凉,无以看玩。若欲游赏烟霞,遍观云水,还要邀相公再游别洞。」遂相随出洞后而去。但觉天清景丽,日暖风和,与世俗溪山,迥然有异。须臾到一处,飞泉千丈,注入清溪,白石为桥,斑竹夹径。于巅峰之下,见一洞门,门用玻璃为牌,牌上金书「玉虚尊者之洞」。冯相对金光洞主道:「洞中景物,料想不凡。若得一观,此心足矣。」金光洞主道:「所以相邀相公远来者,正要相公游此间耳。」遂排扉而入。

冯相本意,只道洞中景物可赏。既到了里面,尘埃满地,门户寂寥,似若无人之境。但见:

金炉断烬,玉磬无声。绛烛光消,仙扃昼掩。蛛网遍生虚室,宝钩低压重帘。壁间纹幕空垂,架上金经生蠢。闲庭悄悄,芊绵碧草侵阶;幽槛沉沉,散漫绿苔生砌。松阴满院鹤相对,山色当空人未归。

冯相犹豫不决,逐步走至后院。忽见一个行童,凭案诵经。冯相问道:「此洞何独无僧?」行童闻言,掩经离榻,拱揖而答道:「玉虚尊者游戏人间,今五十六年,更三十年方回。此洞缘主者未归,是故无人相接。」金光洞主道:「相公不必问,后当自知。此洞有个空寂楼台,迥出群峰,下视千里,请相公登楼,款歇而归。」

遂与登楼。看那楼上时:

碧瓦甃地,金兽守扃。饰异宝于虚檐,缠玉虬于巨栋。犀轴仙书,堆积架上。

冯相正要取卷书来看看,那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,对冯相道:「此处尽堪寓目,何不凭栏一看?」冯相就不去看书,且凭栏凝望,遥见一个去处:

翠烟掩映,绛雾氤氲。美木交枝,清阴接影。琼楼碧瓦玲珑,玉树翠柯摇曳。波光拍岸,银涛映天。翠色逼人,冷光射目。

其时,日影下照,如万顷琉璃。冯相注目细视良久,问金光洞主道:「此是何处,其美如此!」金光洞主愕然而惊,对冯相道:「此地即双摩诃池也。此处溪山,相公多曾游赏,怎么就不记得了?」

冯相闻得此语,低头仔细回想,自儿童时,直至目下,一一追算来,并不记曾到此,却又有些依稀认得。正不知甚么缘故,乃对金光洞主道:「京心为事夺,壮岁旧游,悉皆不记。不知几时曾到此处?隐隐已如梦寐。人生劳役,至于如此!对景思之,令人伤感!」

金光洞主道:「相公儒者,当达大道,何必浪自伤感?人生寄身于太虚之中,其间荣瘁悲欢,得失聚散,彼死此生,投形换壳,如梦一场。方在梦中,原不足问。及到觉后,又何足悲?岂不闻《金刚经》云:『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』自古皆以浮生比梦,相公只要梦中得觉,回头即是,何用伤感!此尽正理,愿相公无轻老僧之言!」冯相闻语,帖然敬伏。

方欲就坐款话,忽见虚簷日转,晚色将催。冯相意要告归,作别金光洞主道:「承挈游观,今尽兴而返,此别之后,未知何日再会?」

金光洞主道:「相公是何言也?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,相从于林下,日子正长,岂无相见之期?」

冯相道:「京病既愈,旦夕朝参,职事相索,自无暇日,安能再到林下,与吾师游乐哉?」

金光洞主笑道:「浮世光阴迅速,三十年只同瞬息。老僧在此,转眼间伺候相公来,再居此洞便了。」

冯相道:「京虽不才,位居一品。他日若荷君恩,放归田野,苟不就宫祠微禄,亦当为田舍翁,躬耕自乐,以终天年。况自此再三十年,京已寿登耄耋,岂更削发披缁,坐此洞中为衲僧耶?」

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。

冯相道:「吾师相笑,岂京之言有误也?」

金光洞主道:「相公久羁浊界,认杀了现前身子。竟不知身外有身耳。」

冯相道:「岂非除此色身之外,别有身耶?」

金光洞主道:「色身之外,原有前身。今日相公到此,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。若非身外有身,相公前日何以离此?今日怎得到此?」

冯相道:「吾师何术使京得见身外之身?」

金光洞主道:「欲见何难?」就把手指向壁间画一圆圈,以气吹之,对冯相道:「请相公观此景界。」

冯相遂近壁视之,圆圈之内,莹洁明朗,如挂明镜。注目细看其中,见有:

风轩水榭,月坞花畦。小桥跨曲水横塘,垂柳笼绿窗朱户。

遍看池亭,皆似曾到,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?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,正色责金光洞主道:「我佛以正法度人,吾师何故将幻术变现,惑人心目?」

金光洞主大笑而起,手指园圃中东南隅道:「如此景物,岂是幻也?请相公细看,真伪可见。」

冯相走近前边,注目再者,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,曲槛雕栏。向花木深处,有茅庵一所。半开竹牖,低下疏帘。闲阶日影三竿,古鼎香烟一缕。茅庵内有一人,叠足瞑目,靠蒲团坐禅床上。

冯相见此,心下踌躇。金光洞主将手拍著冯相背上道:「容膝庵中,尔是何人?」大喝一偈道:「五十六年之前,各占一所洞天。容膝庵中莫误,玉虚洞里相延。」向冯相耳畔叫一声:「咄!」

冯相于是顿省:游玉虚洞者,乃前身;坐容膝庵者,乃色身。不觉失声道:「当时不晓身外身,今日方知梦中梦。」因此顿悟无上菩提,喜不自胜。方欲参问心源,印证禅觉,回顾金光洞主,已失所在。遍视精舍迦蓝,但只见:

如云藏宝殿,似雾隐回廊。审听不闻钟磬之清音,仰视已失峰岩之险势。玉虚洞府,想却在海上嬴洲;空寂楼台,料复归极乐国土。只疑看罢僧繇画,卷起丹青十二图。

一时廊殿洞府溪山,撚指皆无踪迹,单单剩得一身,俨然端坐后园容膝庵中禅床之上。觉茶味犹甘,松风在耳。鼎内香烟尚袅,座前花影未移。入定一晌之间,身游万里之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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