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十八兄奇踪村酒肆(第2页)
东山睡到五更头,爬起来,梳洗结束。将银子紧缚裹肚内,扎在腰间,肩上挂一张弓,衣外跨一把刀,两膝下藏矢二十簇。拣一个高大的健骡,腾地骑上,一鞭前走。走了三四十里,来到良乡,只见后头有一人奔马赶来,遇著东山的骡,便按辔少驻。东山举目觑他,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,且是打扮得好。但见:
黄衫毡笠,短剑长弓。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,马额上红缨一大簇。裹腹闹装灿烂,是个白面郎君;跟人紧辔喷嘶,好匹高头骏骑!
东山正在顾盼之际,那少年遥叫道:「我们一起走路则个。」就向东山拱手道:「造次行途,愿问高姓大名。」东山答应:「小可姓刘名嵚,别号东山,人只叫我是刘东山。」少年道:「久仰先辈大名,如雷贯耳,小人有幸相遇。今先辈欲何往?」东山道:「小可要回本籍交河县去。」少年道:「恰好,恰好。小人家住临淄,也是旧族子弟,幼年颇曾读书,只因性好弓马,把书本丢了。三年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,颇得些利息。今欲归家婚娶,正好与先辈作伴同路行去,放胆壮些。直到河间府城,然后分路。有幸,有幸。」东山一路看他腰间沉重,语言温谨,相貌俊逸,身材小巧,谅道不是歹人。且路上有伴,不至寂寞,心上也欢喜,道:「当得相陪。」是夜一同下了旅店,同一处饮食歇宿,如兄若弟,甚是相得。
明日,并辔出涿州。少年在马上问道:「久闻先辈最善捕贼,一生捕得多少?也曾撞著好汉否?」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,这一问揉著痒处,且量他年小可欺,便侈口道:「小可生平两只手,一张弓,拿尽绿林中人,也不记其数,并无一个对手。这些鼠辈,何足道哉!而今中年心懒,故弃此道路。倘若前途撞著,便中拿个把儿,你看手段!」
少年但微微冷笑道:「原来如此。」就马上伸手过来,说道:「借肩上宝弓一看。」东山在骡上递将过来,少年左手把住,右手轻轻一拽就满,连放连拽,就如一条软绢带。东山大惊失色,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。看那少年的弓,约有二十斤重,东山用尽平生之力,面红耳赤,不要说扯满,只求如初八夜头的月,再不能够。东山惶恐无地,吐舌道:「使得好硬弓也!」便向少年道:「老弟神力,何至于此!非某所敢望也。」少年道:「小人之力,可足称神?先辈弓自太软耳。」东山赞叹再三,少年极意谦谨。晚上又同宿了。
至明日又同行,日西时,过雄县。少年拍一拍马,那马腾云也似前面去了。东山望去,不见了少年。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,见此行止,如何不慌?私自道:「天教我这番倒了架也!倘是个不良人,这样神力,如何敌得?势无生理。」心上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,七上八落的。没奈何,迍迍行去。行得一二舖,遥望见少年在百步外,正弓挟矢,扯个满月,向东山道:「久闻足下手中无敌,今日请先听箭风。」言未罢,飕的一声,东山左右耳根,但闻肃肃如小鸟,前后飞过,只不伤著东山。又将一箭引满,正对东山之面,大笑道:「东山晓事人,腰间骡马钱快送我罢,休得动手!」
东山料是敌他不过,先自慌了手脚,只得跳下鞍来,解了腰间所系银袋,双手捧著,膝行至少年马前,叩头道:「银钱谨奉,好汉将去,只求饶命!」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,大喝道:「要你性命做甚?快走!快走!你老子有事在此,不得同儿子前行了。」掇转马头,向北一道烟跑,但见一路黄尘滚滚,霎时不见踪影。
东山呆了半晌,捶胸跌足起来道:「银钱失去也罢,叫我如何做人?一生好汉名头,到今日弄坏,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。可恨!可恨!」垂头丧气,有一步没一步的,空手归交河。到了家里,与妻子说知其事,大家懊恼一番。夫妻两个,商量收拾些本钱,在村郊开个酒舖,卖酒营生,再不去张弓挟矢了。又怕有人知道,坏了名头,也不敢向人说著这事,只索罢了。
过了三年,一日,正值寒冬天道,有词为证:
霜瓦鸳鸯,风帘翡翠,今年早是寒少;矮钉明窗,侧开朱户,断莫乱教人到。重阴未解云共雪,商量不少。青帐垂毡要密,红幕放围宜小。(词寄《天香前》)。
却说冬日间,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,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,共是十一个。个个骑的是自?的高头骏马,鞍辔鲜明。身上俱紧束短衣,腰带弓矢刀剑。次第下了马,走入肆中来,解了鞍舆。刘东山接著,替他赶马归槽。后生自去剉草煮豆,不在话下。内中只有一个未冠的人,年纪可有十五六岁,身长八尺,独不下马,对众道:「弟十八自向对门住休。」众人都答应一声道:「咱们在此少住,便来伏侍。」只见其人自走对门去了。
十人自来吃酒,主人安排些鸡、豚、牛、羊肉来做下酒。须臾之间,狼餐虎咽,算来吃勾有六七十斤的肉,倾尽了六七坛的酒,又教主人将酒肴送过对门楼上,与那未冠的人吃。众人吃完了店中东西,还叫未畅,遂开皮囊,取出鹿蹄、野雉、烧兔等物,笑道:「这是我们的东道,可叫主人来同酌。」
东山推逊一回,才来坐下。把眼去逐个瞧了一瞧,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,毡笠儿垂下,遮著脸不甚分明。猛见他?起头来,东山仔细一看,吓得魂不附体,只叫得苦。你道那人是谁?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钱去的那一个同行少年。东山暗想道:「这番却是死也!我些些生计,怎禁得他耍起?况且前日一人尚不敢敌,今人多如此,想必个个是一般英雄,如何是了?」心中忒忒的跳,真如小鹿儿撞,面向酒杯,不敢则一声。
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。坐定一会,只见北面左手坐的那一个少年把头上毡笠一掀,呼主人道:「东山别来无恙么?往昔承挈同行周旋,至今想念。」东山面如土色,不觉双膝跪下道:「望好汉恕罪!」少年跳离席间,也跪下去,扶起来挽了他手道:「快莫要作此状!快莫要作此状!羞死人。昔年俺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,闻卿自夸手段天下无敌。众人不平,却教小弟在途间作此一番轻薄事,与卿作耍,取笑一回。然负卿之约,不到得河间。魂梦之间,还记得与卿并辔任丘道上。感卿好情,今当还卿十倍。」言毕,即向囊中取出千金,放在案上,向东山道:「聊当别来一敬,快请收进。」东山如醉如梦,呆了一晌,怕又是取笑,一时不敢应承。那少年见他迟疑,拍手道:「大丈夫岂有欺人的事?东山也是个好汉,直如此胆气虚怯!难道我们弟兄直到得真个取你的银子不成?快收了去。」刘东山见他说话说得慷慨,料不是假,方才如醉初醒,如梦方觉,不敢推辞。走进去与妻子说了,就叫他出来同收拾了进去。
安顿已了,两人商议道:「如此豪杰,如此恩德,不可轻慢!我们再须杀牲开酒,索性留他们过宿,顽耍几日则个。」东山出来称谢,就把此意与少年说了,少年又与众人说了。大家道:「即是这位弟兄故人,有何不可?只是还要去请问十八兄一声。」便一齐走过对门,与未冠的那一个说话。东山也随了去看,这些人见了那个未冠的,甚是恭谨。那未冠的待他众人甚是庄重。众人把主人要留他们过宿顽耍的话说了,未冠的说道:「好,好,不妨。只是酒醉饭饱,不要贪睡,负了主人殷勤之心。少有动静,俺腰间两刀有血吃了。」众人齐声道:「弟兄们理会得。」东山一发莫测其意。
众人重到肄中,开怀再饮,又携酒到对门楼上。众人不敢陪,只是十八兄自饮。算来他一个吃的酒肉,比得店中五个人。十八兄吃阑,自探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来,煽起炭火做煎饼自啖。连啖了百余个,收拾了,大踏步出门去,不知所向。直到天色将晚,方才回来,重到对门住下,竟不到刘东山家来。众人自在东山家吃耍。走去对门相见,十八兄也不甚与他们言笑,大是倨傲。
东山疑心不已,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,问他道:「你们这个十八兄,是何等人?」少年不答应,反去与众人说了,各各大笑起来。不说来历,但高声吟诗曰:「杨柳桃花相间出,不知若个是春风?」吟毕,又大笑。
住了三日,俱各作别了,结束上马。未冠的在前,其余众人在后,一拥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