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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卷 何道士因术成奸 周经历因奸破贼

诗云:

天命从来自有真,岂容奸术恣纷纭?

黄巾张角徒生乱,大宝何曾到彼人?

话说唐干符年间,上党铜鞮县山村有个樵失,姓侯名元,家道贫穷,靠著卖柴为业。己亥岁,在县西北山中,采樵回来,歇力在一个谷口,旁有一大石,巍然像几间屋大。侯元对了大石自言自语道:「我命中直如此辛苦!」叹息声未绝,忽见大石砉然豁开如洞,中有一老叟,羽衣乌帽,髯发如霜,拄杖而出。侯元惊愕,急起前拜。老叟道:「吾神君也。你为何如此自苦?学吾法,自能取富,可随我来!」老叟复走入洞,侯元随他走去。走得数十步,廓然清朗,一路奇花异草,修竹乔松;又有碧槛朱门,重楼复榭。老叟引了侯元,到别院小亭子坐了。两个童子请他进食,食毕,复请他到便室具汤沐浴,进新衣一袭;又命他冠戴了,复引至亭上。老叟命童设席于地,令侯元跪了。老叟授以秘诀数万言,多是变化隐秘之术。侯元素性蠢戆,到此一听不忘。老叟诫他道:「你有些小福分,该在我至法中进身,却是面有败气未除,也要谨慎。若图谋不轨,祸必丧生。今且归去习法,如欲见吾,但至心叩石,自当有人应门与你相见。」元因拜谢而去,老叟仍令一童送出洞门。既出来了,不见了洞穴,依旧是块大石,连樵采家火,多不见了。

到得家里,父母兄弟多惊喜道:「去了一年多,道是死于虎狼了,幸喜得还在。」其实,侯元只在洞中得一日。家里又见他服装华洁,神气飞扬,只管盘问他。他晓得瞒不得,一一说了。遂入静堂中,把老叟所传术法,尽行习熟。不上一月,其术已成,变化百物,役召鬼魁,遇著草木土石,念念有词,便多是步骑甲兵。神通既已广大,传将出去,便自有人来扶从。于是收好些乡里少年勇悍的为将卒,出入陈旌旗,鸣鼓吹,宛然像个小国诸侯,自称曰「贤圣」。设立官爵,有「三老」、「左右弼」、「左右将军」等号。每到初一十五,即盛饰往谒神君。神君每见必戒道:「切勿称兵!若必欲举事,须待天应。」侯元唯唯。

到庚子岁,聚兵已有数千人了。县中恐怕妖术生变,乃申文到上党节度使高公处,说他行径。高公令潞州郡将以兵讨之。侯元已知其事,即到神君处问事宜。神君道:「吾向已说过,但当偃旗息鼓以应之。彼见我不与他敌,必不乱攻。切记不可交战!」侯元口虽应著,心里不服,想道:「出我奇术,制之有余。且此是头一番,小敌若不能当抵,后有大敌来,将若之何?且众人见吾怯弱,必不服我,何以立威?」归来不用其言,戒令党羽勒兵以待。

是夜,潞兵离元所三十里,据险扎营。侯元用了术法,潞兵望来,步骑戈甲,蔽满山泽,尽有些胆怯。明日,潞兵结了方阵前来,侯元领了千余人,直突其阵,锐不可当。潞兵少却。侯元自恃法术,以为无敌,且叫拿酒来吃,以壮军威。谁知手下之人,多是不习战阵,乌合之人,毫无纪律。侯元一个吃酒,大家多乱撺起来。潞兵乘乱,大队赶来,多四散落荒而走。刚剩得侯元一个,带了酒性,急念不出咒语,被擒住了。送至上党,发在潞州府狱,重枷枷著,团团严兵卫守。

天明,看枷中只有灯台一个,已不见了侯元。却连夜遁到铜鞮,迳到大石边,见神君谢罪。神君大怒,骂道:「庸奴!不听吾言,今日虽然幸免,到底难逃刑戮,非吾徒也。」拂衣而入,洞门已闭上,是块大石。侯元悔之无及,虔心再叩,竟不开了。自此,侯元心中所晓符咒,渐渐遗忘,就记得的,做来也不十分灵了。却是先前相从这些党羽,不知缘故,聚著不散,还推他为主。自恃其众,是秋率领了人,在并州大谷地方劫掠。也是数该灭了,恰好并州将校,偶然领了兵马经过,知道了,围之数重。侯元急了,施符念咒,一毫不灵,被斩于阵,党羽遂散。

不听神君说话,果然没个收场。可见悖叛之事,天道所忌。若是得了道术,辅佐朝廷,如张留侯、陆信州之类,自然建功立业,传名后世。若是萌了私意,打点起兵谋反,不曾见有妖术成功的。从来张角、微侧、微贰、孙恩、卢循等,非不也是天赐的兵书法术,毕竟败亡。所以《平妖传》上也说道「白猿洞天书后边,深戒著谋反一事」的话,就如侯元,若依得神君吩咐,后来必定有好处。都是自家弄杀了事体,本如此明白。不知这些无生意的愚人,住此清平世界,还要从著白莲教,到处哨聚倡乱,死而无怨,却是为何?

而今说一个得了妖书倡乱被杀的,与看官听一听。有诗为证:

早通武艺杀亲夫,反获天书起异图。

扰乱青州旋被戮,福兮祸伏理难诬。

话说国朝永乐中,山东青州府莱阳县有个妇人,姓唐名赛儿。其母少时,梦神人捧一金盒,盒内有灵药一颗,令母吞之。遂有娠,生赛儿。自幼乖觉伶俐,颇识字,有姿色,常剪纸人马厮杀为儿戏。年长嫁本镇石麟街王元椿。这王元椿弓马熟娴,武艺精通,家道丰裕。自从娶了赛儿,贪恋女色,每日饮酒取乐。时时与赛儿说些弓箭刀法,赛儿又肯自去演习戏耍。

光阴捻指,不觉陪费五六年。家道萧索,衣食不足。赛儿一日与丈夫说:「我们枉自在此忍饥受饿,不若将后面梨园卖了,买匹好马,干些本分求财的勾当,却不快活?」王元椿听得,说道:「贤妻何不早说?今日天晚了,不必说。」明日,王元椿早起来,写个出帐,央李媒为中,卖与本地财主贾包,得银二十余两。王元椿就去青州镇上买一匹快走好马回来,弓箭腰刀自有。

拣个好日子,元椿打扮做马快手的模样,与赛儿相别,说:「我去便回。」赛儿说:「保重,保重。」元椿叫声:「惭愧!」飞身上马,打一鞭,那马一道烟去了。来到酸枣林,是瑯琊后山,只有中间一条路。若是阻住了,不怕飞上天去。王元椿只晓得这条路上好打劫人,不想著来这条路上走的人,只贪近,都不是依良本分的人,不便道白白的等你拿了财物去。

也是元椿合当悔气,却好撞著这一起客人,望见褡裢颇有些油水。元椿自道:「造化了。」把马一扑,攒风的一般,前后左右,都跑过了。见没人,王元椿就扯开弓,搭上箭,飘的一箭射将来。那客人伙里有个叫做孟德,看见元椿跑马时,早已防备。拿起弓梢,拨过这箭,落在地下。王元椿见头箭不中,煞住马,又放第二箭来。孟德又照前拨过了,就叫:「汉子,我也回礼。」把弓虚扯一扯,不放。王元椿只听得弦响,不见箭。心里想道:「这男女不会得弓马的,他只是虚张声势。」只有五分防备,把马慢慢的放过来。孟德又把弓虚扯一扯,口里叫道:「看箭!」又不放箭来。王元椿不见箭来,只道是真不会射箭的,放心赶来。不晓得孟德虚扯弓时,就乘势搭上箭射将来。正对元椿当面。说时迟,那时快,元椿却好?头看时,当面门上中一箭,从脑后穿出来,翻身跌下马来。孟德赶上,拔出刀来,照元椿喉咙,连搠上几刀,眼见得元椿不活了。诗云:

剑光动处悲流水,羽簇飞时送落花。

欲寄兰闺长夜梦,清魂何自得还家?

孟德与同伙这五六个客人说:「这个男女,也是才出来的,不曾得手。我们只好去罢,不要耽误了程途。」一伙人自去了。

且说唐赛儿等到天晚,不见王元椿回来,心里记挂。自说道:「丈夫好不了事!这早晚还不回来,想必发市迟,只叫我记挂。」等到一二更,又不见王元椿回来,只得关上门进房里,不脱衣裳去睡,只是睡不著。

直等到天明,又不见回来。赛儿正心慌撩乱,没做道理处。只听得街坊上说道:「酸枣林杀死个兵快手。」赛儿又惊又慌,来与间壁卖豆腐的沈老儿,叫做沈印时两老口儿说这个始末根由。沈老儿说:「你不可把真话对人说!大郎在日,原是好人家,又不惯做这勾当的,又无赃证。只说因无生理,前日卖个梨园,得些银子,买马去青州镇上贩卖,身边只有五六钱盘缠银子,别无余物。且去酸枣林看得真实,然后去见知县相公。」

赛儿就与沈印时一同来到酸枣林。看见王元椿尸首,赛儿哭起来。惊动地方里甲人等,都来说得明白,就同赛儿一干人都到莱阳县见史知县相公。赛儿照前说一遍,知县相公说:「必然是强盗,劫了银子并马去了。你且去殡葬丈夫,我自去差人去捕缉强贼。拿得著时,马与银子都给还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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