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卷 何道士因术成奸 周经历因奸破贼(第5页)
康昭一伙人打入知府衙里来,只获得两个美妾,家人并媳妇共八名。同知、通判都越墙走了。赛儿就挂出安民榜子,不许诸色人等抢掳人口财物,开仓赈济,招兵买马,随行军官兵将都随功升赏。莱阳知县、典史不负前言,连他家眷放了还乡,俱各抱头鼠窜而去,不在话下。
只见指挥王宪押两个美貌女子,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。这个后生,比这两个女子更又标致,献与赛儿。赛儿问王宪道:「那里得来的?」王宪禀道:「在孝顺街绒线舖里萧家得来的。这两个女子,大的叫做春芳,小的叫做惜惜,这小厮叫做萧韶。三个是姐妹兄弟。」赛儿就将这大的赏与王宪做妻子,看上了萧韶,欢喜倒要偷他。与萧韶道:「你姐妹两个,只在我身边服事,我自看待你。」赛儿又把知府衙里的两个美妾紫兰、香娇配与董天然、王小玉。赛儿也自叫萧韶去宿歇。说这萧韶正是妙年好头上,带些惧怕,夜里尽力奉承赛儿,只要赛儿欢喜,赛儿得意非常。两个打得热了,一步也离不得萧韶,哪里记挂何正寅?
且说府里有个首领官周经历,叫做周雄。当时逃出府,家眷都被赛儿软监在府里。周经历躲了几日,没做道理处,要保全老小,只得假意来投顺赛儿。见赛儿下个礼,说道:「小官原是本府经历,自从奶奶得了莱阳县、青州府,爱军惜民,人心悦服,必成大事。经历去暗投明,家眷俱蒙奶奶不杀之恩,周某自当倾心竭力,图效犬马。」
赛儿见他说家眷在府里,十分疑也只有五六分,就与周经历商议,守青州府并取旁县的事务。周经历说:「这府上倚滕县,下通临海卫,两处为青府门户,若取不得滕县与这卫,就如没了门户的一般,这府如何守得住?实不相瞒,这滕县许知县是经历姑表兄弟,经历去,必然说他来降。若说得这滕县下了,这临海卫就如没了一臂一般,他如何支撑得住?」赛儿说:「若得如此,事成与你同享富贵。家眷我自好好的供养在这里,不须记挂。」周经历说道:「事不宜迟,恐他那里做了手脚。」赛儿忙拨几个伴当,一匹好马,就送周经历起身。
周经历来到滕县见了许知县。知县吃一惊说:「老兄如何走得脱,来到这里?」周经历将假意投顺赛儿,赛儿使来说降的话,说了一遍。许知县回话道:「我与你虽是假意投顺,朝廷知道,不是等闲的事。」周经历道:「我们一面去约临海卫戴指挥同降,一面申开各该抚按上司,计取赛儿。日后复了地方,有何不可?」许知县忙使人去请戴指挥来见周经历,三个商议伪降计策定了。许知县又说:「我们先备些金花表礼羊酒去贺,说『离不得地方,恐有疏失。』」
周经历领著一行拿礼物的人来见赛儿,递上降书。赛儿接著降书看了,受了礼物,伪升许知县为知府,戴指挥做都指挥,仍著二人各照旧守著地方。戴指挥见了这伪升的文书,就来见许知县说:「赛儿必然疑忌我们,故用阳施阴夺的计策。」许知县说道:「贵卫有一班女乐、小侑儿,不若送去与赛儿做谢礼,就做我们里应外合的眼目。」
戴指挥说:「极妙!」就回衙里叫出女使王娇莲,小侑头儿陈鹦儿来,说:「你二人是我心腹,我欲送你们到府里去,做个反间细作,若得成功,升赏我都不要,你们自去享用富贵。」二人都欢喜应允了。戴指挥又做些好锦绣鲜明衣服、乐器,县、卫各差两个人送这两班人来献与赛儿。且看这歌童舞女如何?诗云:
舞袖香茵第一春,清歌宛转貌超群。
剑霜飞处人星散,不见当年劝酒人。
赛儿见人物标致,衣服齐整,心中欢喜,都受了。留在衙里。每日吹弹歌舞取乐。
且说赛儿与正寅相别半年有余,时值冬尽年残,正寅欲要送年礼物与赛儿,就买些奇异吃食、蜀锦文葛、金银珍宝,装做一二十小车,差孟清同车脚人等送到府里来。
世间事最巧,也是正寅合该如此。两月前正寅要去奸宿一女子,这女子苦苦不从,自缢死了。怪孟清说:「是唐奶奶起手的,不可背本,万一知道,必然见怪。」谏得激切,把孟清一顿打得几死。却不料孟清仇恨在心里。
孟清领著这车从来到府里见赛儿。赛儿一见孟清,就如见了自家里人一般,叫进衙里去安歇。孟清又见董天然等都有好妻子,又有钱财,自思道:「我们一同起手的人,他两个有造化,落在这里,我如何能够也同来这里受用?」自思量道:「何不将正寅在县里的所为,说他一番?倘或赛儿欢喜,就留在衙里,也不见得。」
到晚,赛儿退了堂来到衙里,乘间叫过孟清,问正寅的事。孟清只不做声。赛儿心疑,越问得紧,孟清越不做声。问不过,只得哭将起来。赛儿就说道:「不要哭。必然在那里吃亏了,实对我说,我也不打发你去了。」孟清假意口里咒著道:「说也是死,不说也是死。爷爷在县里,每夜挨去排门轮要两个好妇人好女子,送在衙里歇。标致得紧的,多歇几日,少不中意的,一夜就打发出来。又娶了个卖唱的妇人李文云,时常乘醉打死人,每日又要轮坊的一百两坐堂银子。百姓愁怨思乱,只怕奶奶这里不敢。两月前,蒋监生有个女子,果然生得美貌,爷爷要奸宿他,那女子不从,逼迫不过,自缢死了。小人说:『奶奶怎生看取我们!别得半年,做出这勾当来,这地方如何守得住?』怪小人说,将小人来吊起,打得几死,半月扒不起来。」
赛儿听得说了,气满胸膛,顿著足说道:「这禽兽,忘恩负义!定要杀这禽兽,才出得这口气!」董天然并伙妇人都来劝道:「奶奶息怒,只消取了老爷回来便罢。」赛儿说:「你们不晓得这般事,从来做事的人,一生嫌隙,不知伙并了多少!如何好取他回来?」一夜睡不著。
次日来堂上,赶开人,与周经历说:「正寅如此淫顽不法,全无仁义,要自领兵去杀他。」周经历回话道:「不知这话从那里得来的?未知虚实,倘或是反间,也不可知。地方重大,方才取得,人心未固,如何轻易自相厮杀?不若待周雄同个奶奶的心腹去访得的实,任凭奶奶裁处,也不迟。」赛儿道:「说得极是,就劳你一行。若访得的实,就与我杀了那禽兽。」周经历又说道:「还得几个同去才好,若周雄一个去时,也不济事。」赛儿就令王宪、董天然领一二十人去。又把一口刀与王宪,说:「若这话是实,你便就取了那禽兽的头来!违误者以军法从事!」又与郑贯一角文书:「若杀了何正寅,你就权摄县事。」
一行人辞别了赛儿,取路往莱阳县来。周经历在路上还恐怕董天然是何道的人,假意与他说:「何公是奶奶的心腹,若这事不真,谢天地,我们都好了。若有这话,我们不下手时,奶奶要军法从事。这事如何处?」董天然说:「我那老爷是个多心的人,性子又不好,若后日知道你我去访他,他必仇恨。羹里不著饭里著,倒遭他毒手。若果有事,不若奉法行事,反无后患。」郑贯打著窜鼓儿,巴不得杀了何正寅,他要权摄县事。周经历见众人都是为赛儿的,不必疑了。又说:「我们先在外边访得的确,若要下手时,我捻须为号,方可下手。」
一行人入得城门,满城人家都是咒骂何正寅的。董天然说:「这话真了。」
一行迳入县里来见何正寅。正寅大落落坐著,不为礼貌,看著董天然说:「拿得甚么东西来看我?」董天然说:「来时慌忙,不曾备得,另差人送来。」又对周经历说:「你们来我这县里来何干?」周经历假小心轻轻的说:「因这县里有人来告奶奶,说大人不肯容县里女子出嫁,钱粮又比较得紧,因此奶奶著小官来禀上。」正寅听得这话,拍案高嗔大骂道:「这泼贱婆娘!你亏我夺了许多地方,享用快活,必然又搭上好的了。就这等无礼!你这起人不晓得事体,没上下的!」王宪见不是头,紧紧的帮著周经历,走近前说:「息怒消停,取个长便。待小官好回话。」正寅又说道:「不取长便,终不成不去回话。」周经历把须一捻,王宪就人嚷里拔出刀来,望何正寅项上一刀,早砍下头来,提在手里,说:「奶奶只叫我们杀何正寅一个,余皆不问。」
郑贯就把权摄的文书来晓谕各人,就把正寅先前强留在衙里的妇人女子都发出,著娘家领回去,轮坊银子也革了,满城百姓无不欢喜。衙里有的是金银,任凭各人取了些,又拿几车并绫缎送到府里来。周经历一起人到府里回了话,各人自去方便,不在话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