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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卷 占家财狠婿妒侄 延亲脉孝女藏儿

诗曰:

子息从来天数,原非人力能为。

最是无中生有,堪今耳目新奇。

话说元朝时,都下有个李总管,官居三品,家业巨富。年过五十,不曾有子。闻得枢密院东有个算命的,开个舖面,谈人祸福,无不奇中。总管试往一算。

于时衣冠满座,多在那里候他,挨次推讲。总管对他道:「我之禄寿已不必言。最要紧的,只看我有子无子。」算命的推了一回,笑道:「公已有子了,如何哄我?」总管道:「我实不曾有子,所以求算,岂有哄汝之理?」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:「公年四十,即已有子。今年五十六了,尚说无子,岂非哄我?」一个争道:「实不曾有!」一个争道:「决已有过!」

递相争执,同座的人多惊讶起来道:「这怎么说?」算命的道:「在下不会差,待此公自去想。」只见总管沉吟了好一会,拍手道:「是了,是了。我年四十时,一婢有娠,我以职事赴上都,到得归家,我妻已把来卖了,今不知他去向。若说『四十上该有子』,除非这个缘故。」算命的道:「我说不差,公命不孤,此子仍当归公。」总管把钱相谢了,作别而出。

只见适间同在座上问命的一个千户,也姓李,邀总管入茶坊坐下,说道:「适间闻公与算命的所说之话,小子有一件疑心,敢问个明白。」总管道:「有何见教?」千户道:「小可是南阳人,十五年前,也不曾有子,因到都下买得一婢,却已先有孕的。带得到家,吾妻适也有孕,前后一两月间,各生一男,今皆十五六岁了。适间听公所言,莫非是公的令嗣么?」

总管就把婢子容貌年齿之类,两相质问,无一不合,因而两边各通了姓名,住址,大家说个:「容拜。」各散去了。总管归来对妻说知其事,妻当日悍妒,做了这事,而今见夫无嗣,也有些惭悔哀怜,巴不得是真。

次日邀千户到家,叙了同姓,认为宗谱。盛设款待,约定日期,到他家里去认看。千户先归南阳,总管给假前往,带了许多东西去馈送著千户,并他妻子仆妾,多方礼物。

坐定了,千户道:「小可归家问明,此婢果是宅上出来的。」因命二子出拜,只见两个十五六的小官人,一齐走出来,一样打扮,气度也差不多。总管看了不知那一个是他儿子。请问千户,求说明白。千户笑道:「公自从看,何必我说?」总管仔细相了一回,天性感通,自然识认,前抱著一个道:「此吾子也。」千户点头笑道:「果然不差!」于是父子相持而哭,旁观之人无不堕泪。千户设宴与总管贺喜,大醉而散。

次日总管答席,就借设在千户厅上。酒间千户对总管道:「小可既还公令郎了,岂可使令郎母子分离?并令其母奉公同还,何如?」总管喜出望外,称谢不已,就携了母子同回都下。后来通籍承荫,官也至三品,与千户家往来不绝。

可见人有子无子,多是命理做定的。李总管自己已信道无儿了,岂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,到底得以团圆,可知是逃那命里不过。

小子为何说此一段话?只因一个富翁,也犯著无儿的病症,岂知也系有儿,被人藏过。后来一旦识认,喜出非常,关著许多骨肉亲疏的关目在里头,听小子从容的表白出来。正是:

越亲越热,不亲不热。

附葛攀藤,总非枝叶。

奠酒浇浆,终须骨血。

如何妒妇,忍将嗣绝?

必是前非,非常冤业。

话说妇人心性,最是妒忌,情愿看丈夫无子绝后,说著买妾置婢,抵死也不肯的。就有个把被人劝化,勉强依从,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,不甘伏的。就是生下了儿子,是亲丈夫一点骨血,又本等他做大娘,还道是「隔重肚皮隔重山」,不肯便认做亲儿一般。更有一等狠毒的,偏要算计了绝得,方快活的。及至女儿嫁得个女婿,分明是个异姓,无关宗支的,他偏要认做的亲,是件偏心为他,倒胜如丈夫亲子侄。岂知女生外向,虽系吾所生,到底是别家的人。至于女婿,当时就有二心,转得背,便另搭架子了。自然亲一支热一支,女婿不如侄儿,侄儿又不如儿子。纵是前妻晚后,偏生庶养,归根结果,的亲瓜葛,终久是一派,好似别人多哩。不知这些妇人们,为何再不明白这个道理!

话说元朝东平府有个富人,姓刘名从善,年六十岁,人皆以员外呼之。妈妈李氏,年五十八岁,他有泼天也似家私,不曾生得儿子。只有一个女儿,小名叫做引姐,入赘一个女婿,姓张,叫张郎。其时张郎有三十岁,引姐二十六岁了。那个张郎极是贪小好利刻剥之人,只因刘员外家富无子,他起心央媒,入舍为婿。便道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,好不夸张得意!却是刘员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,没有得放宽与他。亦且刘员外另有一个肚肠。一来他有个兄弟刘从道同妻宁氏,亡逝已过,遗下一个侄儿,小名叫做引孙,年二十五岁,读书知事。只是自小父母双亡,家私荡败,靠著伯父度日。刘员外道是自家骨肉,另眼觑他。怎当得李氏妈妈,一心只护著女儿女婿,又且念他母亲存日,妯娌不和,到底结怨在他身上,见了一似眼中之钉。亏得刘员外暗地保全,却是毕竟碍著妈妈女婿,不能十分周济他,心中长怀不忍。二来员外有个丫头,叫做小梅,妈妈见他精细,叫他近身伏侍。员外就收拾来做了偏房,已有了身孕,指望生出儿子来。有此两件心事,员外心中不肯轻易把家私与了女婿。怎当得张郎惫赖,专一使心用腹,搬是造非,挑拨得丈母与引孙舅子,日逐吵闹。引孙当不起激聒,刘员外也怕淘气,私下周给些钱钞,叫引孙自寻个住处,做营生去。引孙是个读书之人,虽是寻得间破房子住下,不晓得别做生理,只靠伯父把得这些东西,且逐渐用去度日。眼见得一个是张郎赶去了。张郎心里怀著鬼胎,只怕小梅生下儿女来。若生个小姨,也还只分得一半,若生个小舅,这家私就一些没他分了。要与浑家引姐商量,暗算那小梅。

那引姐倒是个孝顺的人,但是女眷家见识,若把家私分与堂弟引孙,他自道是亲生女儿,有些气不甘分;若是父亲生下小兄弟来,他自是喜欢的。况见父亲十分指望,他也要安慰父亲的心,这个念头是真。晓得张郎不怀良心,母亲又不明道理,只护著女婿,恐怕不能够保全小梅生产了,时常心下打算。恰好张郎赶逐了引孙出去,心里得意,在浑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计小梅的意思来。引姐想道:「若两三人做了一路,算计他一人,有何难处?不争你们使嫉妒心肠,却不把我父亲的后代绝了?这怎使得!我若不在里头使些见识,保护这事,做了父亲的罪人,做了万代的骂名。却是丈夫见我,不肯做一路,怕他每背地自做出来,不若将机就计,暗地周全罢了。」

你道怎生暗地用计?原来引姐有个堂分姑娘嫁在东庄,是与引姐极相厚的,每事心腹相托。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里去分娩,只当是托孤与他。当下来与小梅商议道:「我家里自赶了引孙官人出去,张郎心里要独占家私。姨姨你身怀有孕,他好生嫉妒!母亲又护著他,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细些!」小梅道:「姑娘肯如此说,足见看员外面上,十分恩德。奈我独自一身,怎提防得许多?只望姑娘凡百照顾则个。」引姐道:「我怕不要周全?只是关著财利上事,连夫妻两个,心肝不托著五脏的。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脚,我如何知道?」小梅垂泪道:「这等,却怎么好?不如与员外说个明白,看他怎么做主?」引姐道:「员外老年之人,他也周庇得你有数。况且说破了,落得大家面上不好看,越结下冤家了,你怎当得起?我倒有一计在此,须与姨姨熟商量。」小梅道:「姑娘有何高见?」引姐道:「东庄里姑娘,与我最厚。我要把你寄在他庄上,在他那里分娩,托他一应照顾。生了儿女,就托他抚养著。衣食盘费之类,多在我身上。这边哄著母亲与丈夫,说姨姨不像意走了。他每巴不得你去的,自然不寻究。且等他把这一点要摆布你的肚肠放宽了,后来看个机会,等我母亲有些转头,你所养儿女已长大了。然后对员外一一说明,取你归来,那时须奈何你不得了。除非如此,可保十全。」小梅道:「足见姑娘厚情,杀身难报!」引姐道:「我也只为不忍见员外无后,恐怕你遭了别人毒手,没奈何背了母亲与丈夫,私下和你计较。你日后生了儿子,有了好处,须记得今日。」小梅道:「姑娘大恩,经板儿印在心上,怎敢有忘!」两下商议停当,看著机会,还未及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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