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卷 占家财狠婿妒侄 延亲脉孝女藏儿(第3页)
正说间,只见引孙来坟头收拾铁锹,看见伯父伯娘便拜。此时妈妈不比平日,觉得亲热了好些,问道:「你来此做甚么?」引孙道:「侄儿特来上坟添土来。」妈妈对员外道:「亲的则是亲,引孙也来上过坟,添过土了。他们还不见到。」员外故意恼引孙道:「你为甚么不挑了春盛担子,齐齐整整上坟?却如此草率!」引孙道:「侄儿无钱,只乞化得三杯酒,一块纸,略表表做子孙的心。」员外道:「妈妈,你听说么?那有春盛担子的,为不是子孙,这时还不来哩。」妈妈也老大不过意。员外又问引孙道:「你看那边鸦飞不过的庄宅,石羊石虎的坟头,怎不去?到俺这里做甚么?」妈妈道:「那边的坟,知他是那家?他是刘家子孙,怎不到俺刘家坟上来?」员外道:「妈妈,你才晓得引孙是刘家子孙。你先前可不说姐姐、姐夫是子孙么?」妈妈道:「我起初是错见了,从今以后,侄儿只在我家里住。你是我一家之人,你休记著前日的不是。」引孙道:「这个,侄儿怎敢?」妈妈道:「吃的穿的,我多照管你便了。」员外叫引孙拜谢了妈妈。引孙拜下去道:「全仗伯娘看刘氏一脉,照管孩儿则个。」妈妈簌簌的掉下泪来。
正伤感处,张郎与女儿来了。员外与妈妈,问其来迟之故,张郎道:「先到寒家坟上,完了事,才到这里来,所以迟了。」妈妈道:「怎不先来上俺家的坟?要俺老两口儿等这半日?」张郎道:「我是张家子孙,礼上须先完张家的事。」妈妈道:「姐姐呢?」张郎道:「姐姐也是张家媳妇。」妈妈见这几句话,恰恰对著适间所言的,气得目睁口呆,变了色道:「你既是张家的儿子媳妇,怎生掌把著刘家的家私?」劈手就女儿处,把那放钥匙的匣儿夺将过来,道:「以后张自张,刘自刘!」迳把匣儿交与引孙了,道:「今后只是俺刘家人当家!」此时连刘员外也不料妈妈如此决断,那张郎与引姐平日护他惯了的,一发不知在那里说起,老大的没趣,心里道:「怎么连妈妈也变了卦?」竟不知妈妈已被员外劝化得明明白白的了。张郎还指点叫摆祭物,员外、妈妈大怒道:「我刘家祖宗,不吃你张家残食,改日另祭。」各不喜欢而散。
张郎与引姐回到家来,好生埋怨道:「谁匡先上了自家坟,讨得这番发恼不打紧,连家私也夺去与引孙掌把了。这如何气得过?却又是妈妈做主的,一发作怪。」引姐道:「爹妈认道只有引孙一个是刘家亲人,所以如此。当初你待要暗算小梅,他有些知觉,豫先走了。若留得他在时,生下个兄弟,须不让那引孙做天气。况且自己兄弟,还情愿的;让与引孙,实是气不干。」张郎道:「平日又与他冤家对头,如今他当了家,我们倒要在他喉下取气了。怎么好?还不如再求妈妈则个。」引姐道:「是妈妈主的意,如何求得转?我有道理,只叫引孙一样当不成家罢了。」张郎问道:「计将安出?」引姐只不肯说,但道是:「做出便见,不必细问!」
明日,刘员外做个东道,请著邻里人把家私交与引孙掌把。妈妈也是心安意肯的了。引姐晓得这个消息,道是张郎没趣,打发出外去了。自己著人悄悄东庄姑娘处说了,接了小梅家来。原来小梅在东庄分娩,生下一个儿子,已是三岁了。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觑他母子,只不把家里知道。惟恐张郎晓得,生出别样毒害来,还要等他再长成些,才与父母说破。而今因为气不过引孙做财主,只得去接了他母子来家。
次日来对刘员外道:「爹爹不认女婿做儿子罢,怎么连女儿也不认了?」员外道:「怎么不认?只是不如引孙亲些。」引姐道:「女儿是亲生,怎么倒不如他亲?」员外道:「你须是张家人了,他须是刘家亲人。」引姐道:「便做道是『亲』,未必就该是他掌把家私!」员外道:「除非再有亲似他的,才夺得他。那里还有?」引姐笑道:「只怕有也不见得。」刘员外与妈蚂也只道女儿忿气说这些话,不在心上。只见女儿走去,叫小梅领了儿子到堂前,对爹妈说道:「这可不是亲似引孙的来了?」员外,妈妈见是小梅,大惊道:「你在那里来?可不道逃走了?」小梅道:「谁逃走?须守著孩儿哩。」员外道:「谁是孩儿?」小梅指著儿子道:「这个不是?」员外又惊又喜道:「这个就是你所生的孩儿?一向怎么说?敢是梦里么?」小梅道:「只问姑娘,便见明白。」员外与妈妈道:「姐姐,快说些个。」引姐道:「父亲不知,听女儿从头细说一遍。当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,张郎使嫉妒心肠,要所算小梅。女儿想来,父亲有许大年纪,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绝了父亲之嗣。是女儿与小梅商量,将来寄在东庄姑姑家中分娩,得了这个孩儿。这三年,只在东庄姑姑处抚养。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儿照管他的。还指望再长成些,方才说破。今见父亲认道只有引孙是亲人,故此请了他来家。须不比女儿,可不比引孙还亲些么?」小梅也道:「其实亏了姑娘,若当日不如此周全,怎保得今日有这个孩儿!」
刘员外听罢如梦初觉,如醉方醒,心里感激著女儿。小梅又叫儿子不住的叫他「爹爹」,刘员外听得一声,身也麻了。对妈妈道:「原来亲的只是亲,女儿姓刘,到底也还护著刘家,不肯顺从张郎把兄弟坏了。今日有了老生儿,不致绝后,早则不在绝地上安坟了。皆是孝顺女所赐,老夫怎肯知恩不报?如今有个生意:把家私做三分分开:女儿、侄儿、孩儿,各得一分。大家各管家业,和气过日子罢了。」当日叫家人寻了张郎家来,一同引孙及小孩儿拜见了邻舍诸亲,就做了个分家的筵席,尽欢而散。
此后刘妈妈认了真,十分爱惜著孩儿。员外与小梅自不必说,引姐、引孙又各内外保全,张郎虽是嫉妒也用不著,毕竟培养得孩儿成立起来。此是刘员外广施阴德,到底有后;又恩待骨肉,原受骨肉之报。所谓「亲一支热一支」也。有诗为证:
女婿如何有异图?总因财利令亲疏。
若非孝女关疼热,毕竟刘家有后无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