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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卷 丹客半黍九还 富翁千金一笑(第3页)

富翁此时兴已勃发,那里还顾什么丹炉不丹炉!只是紧紧抱住道:「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,也说不得了。只求小娘子救一救!」不由他肯不肯,搿到一只醉翁椅上,扯脱裤儿,就舞将进去,此时快乐何异登仙。但见:

独弦琴一翕一张,无孔萧铳上铳下。红炉中拨开邪火,玄关内走动真铅。舌搅华池,满口馨香尝玉液;精穿牝屋,浑身酥快吸琼浆。何必丹成入九天?即此魂销归极乐。

两下云雨已毕,整了衣服。富翁谢道:「感谢娘子不弃,只是片时欢娱,晚间愿赐通宵之乐。」扑的又跪下去。小娘子急抱起来道:「我原许下你晚间的,你自喉急等不得。那里有丹鼎旁边就弄这事起来?」富翁道:「错过一时,只恐后悔无及。还只是早得到手一刻,也是现成的了。」小娘子道:「晚间还是我到你书房来,你到我卧房来?」富翁道:「但凭娘子主见。」小娘子道:「我处须有两个丫头同睡,你来不便;我今夜且瞒著他们自出来罢。待我明日叮嘱丫头过了,然后接你进来。」

是夜,果然入静后,小娘子走出堂中来,富翁也在那里伺候,接至书房,极尽衾枕之乐。以后或在内,或在外,总是无拘无管。

富翁以为天下奇遇,只愿得其夫一世不来,丹炼不成也罢了。绸缪了十数宵,忽然一日,门上报说:「丹客到了。」富翁吃了一惊。接进寒温毕,他就进内房来见了小娘子,说了好些说话。出外来对富翁道:「小妾说丹炉不动。而今九还之期已过,丹已成了,正好开看。今日匆匆,明日献过了神启炉罢。」富翁是夜虽不得再望欢娱,却见丹客来了,明日启炉,丹成可望。还赖有此,心下自解自乐。

到得明日,请了些纸马福物,祭献了毕,丹客同富翁刚走进丹房,就变色沉吟道:「如何丹房中气色恁等的有些诧异?」便就亲手启开鼎炉一看,跌足大惊道:「败了,败了!真丹走失,连银母多是糟粕了!此必有做交感污秽之事,触犯了的。」富翁惊得面如土色,不好开言。又见道著真相,一发慌了。丹客懊怒,咬得牙齿格格的响,问烧火的家僮道:「此房中别有何人进来?」家僮道:「只有主翁与小娘子,日日来看一次,别无人敢进来。」丹客道:「这等,如何得丹败了?快去叫小娘子来问。」家僮走去,请了出来。丹客厉声道:「你在此看炉,做了甚事?丹俱败了!」小娘子道:「日日与主翁来看,炉是原封不动的,不知何故。」丹客道:「谁说炉动了封?你却动了封了!」又问家僮道:「主翁与娘子来时,你也有时节不在此么?」家僮道:「只有一日,是主翁怜我辛苦,请去吃饭,多饮了几杯,睡著在外边了。只这一日,是主翁与小娘子自家来的。」

丹客冷笑道:「是了!是了!」忙走去行囊里抽出一根皮鞭来,对小娘子道:「分明是你这贱婢做出事来了!」一鞭打去,小娘子闪过了,哭道:「我原说做不得的,主人翁害了奴也!」富翁直著双眼,无言可答,恨没个地洞钻了进去。丹客怒目直视富翁道:「你前日受托之时,如何说的?我去不久,就干出这样昧心的事来,原来是狗彘不值的!如此无行的人,如何妄思烧丹炼药?是我眼里不识人。我只是打死这贱婢罢,羞辱门庭,要你怎的!」拿著鞭一赶赶来,小娘子慌忙走进内房。亏得两个丫头拦住,劝道:「官人耐性。」每人接了一皮鞭,却把皮鞭摔断了。

富翁见他性发,没收场,只得跪下去道:「是小子不才,一时干差了事。而今情愿弃了前日之物,只求宽恕罢!」丹客道:「你自作自受,你干坏了事,走失了丹,是应得的,没处怨怅。我的爱妾可是与你解馋的?受了你点污,却如何处?我只是杀却了,不怕你不偿命!」富翁道:「小子情愿赎罪罢。」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两个元宝,跪著讨饶。丹客只是佯著眼不瞧道:「我银甚易,岂在于此!」富翁只是磕头,又加了二百两,道:「如今以此数,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勾了。实是小子不才,望乞看平日之面,宽恕尊嫂罢。」丹客道:「我本不稀罕你银子,只是你这样人,不等你损些己财,后来不改前非。我偏要拿了你的,将去济人也好。」就把三百金拿去,装在箱里了,叫齐了小娘子与家僮、丫头等,急把衣装行李尽数搬出,下在昨日原来的船里,一迳出门。口里喃喃骂道:「受这样的耻辱!可恨!可恨!」骂詈不止,开船去了。

富翁被他吓得魂不附体,恐怕弄出事来。虽是折了些银子,得他肯去,还自道侥幸。至于炉中之银,真个认做触犯了他,丹鼎走败。但自侮道:「忒性急了些!便等丹成了,多留他住几时,再图成此事,岂不两美?再不然,不要在丹房里头弄这事,或者不妨也不见得。多是自己莽撞了,枉自破了财物也罢,只是遇著真法,不得成丹,可惜!可惜!」又自解自乐道:「只这一个绝色佳人受用了几时,也是风流话柄,赏心乐事,不必追悔了。」

却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。当在西湖时,原是打听得潘富翁上杭,先装成这些行径来炫惑他的。及至请他到家,故意要延缓,却像没甚要紧。后边那个人来报丧之时,忙忙归去,已自先把这二千金提了罐去了。留著家小,使你不疑。后来勾搭上场,也都是他教成的计较,把这堆狗屎堆在你鼻头上,等你开不得口,只好自认不是,没工夫与他算账了。那富翁是破财星照,堕其计中。先认他是巨富之人,必有真丹点化,不知那金银器皿都是些铜铅为质,金银汁粘裹成的。酒后灯下,谁把试金石来试?一时不辨,都误认了。此皆神奸诡计也。

富翁遭此一骗,还不醒悟。只说是自家不是,当面错了。越好那丹术不已。一日,又有个丹士到来,与他谈著炉火,甚是投机,延接在家。告诉他道:「前日有一位客人,真能点铁为金,当面试过,他已此替我烧炼了。后来自家有些得罪于他,不成而去,真是可惜。」这丹士道:「吾术岂独不能?」便叫把炉火来试,果然与前丹客无二:些少药末,投在铅汞里头,尽化为银。富翁道:「好了,好了。前番不著,这番著了。」又凑千金与他烧炼。丹士呼朋引类,又去约了两三个帮手来做。富翁见他银子来得容易,放胆大了,一些也不防他,岂知一个晚间,提了罐走了。次日又捞了个空。

富翁此时连被拐去,手内已窘,且怒且羞道:「我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机,弄了多少年月,前日自家错过,指望今番是了,谁知又遭此一闪?我不问那里寻将去,他不过又往别家烧炼,或者撞得著也不可知。纵不然,或者另遇著真正法术,再得炼成真丹,也不见得。」自此收拾了些行李,东游西走。

忽然一日,在苏州阊门人丛里劈面撞著这一伙人。正待开口发作,这伙人不慌不忙,满面生春,却像他乡遇故知的一般,一把邀了那富翁,邀到一个大酒肆中,一副洁净座头上坐了,叫酒保烫酒取嘎饭来,殷勤谢道:「前日有负厚德,实切不安。但我辈道路如此,足下勿以为怪!今有一法与足下计较,可以偿足下前物,不必别生异说。」富翁道:「何法?」丹士道:「足下前日之银,吾辈得来随手费尽,无可奉偿。今山东有一大姓,也请吾辈烧炼,已有成约。只待吾师到来,才交银举事。奈吾师远游,急切未来。足下若权认作吾师,等他交银出来,便取来先还了足下前物,直如反掌之易!不然,空寻我辈也无干。足下以为何如?」富翁道:「尊师是何人物?」丹士道:「是个头陀。今请足下略剪去了些头发,我辈以师礼事奉,迳到彼处便了。」

富翁急于得银,便依他剪发做一齐了。彼辈殷殷勤勤,直侍奉到山东。引进见了大姓,说道是他师父来了。大姓致敬,迎接到堂中,略谈炉火之事。富翁是做惯了的,亦且胸中原博,高谈阔论,尽中机宜。大姓深相敬服,是夜即兑银二千两,约在明日起火。只管把酒相劝,吃得酩酊,扶去另在一间内书房睡著。到得天明,商量安炉。富翁见这伙人科派,自家晓得些,也在里头指点。当日把银子下炉烧炼,这伙人认做徒弟守炉。大姓只管来寻师父去请教,攀话饮酒,不好却得。这些人看个空儿,又提了罐,各各走了,单撇下了师父。大姓只道师父在家不妨,岂知早晨一伙都不见了,就拿住了师父,要去送在当官,捉拿余党。富翁只得哭诉道:「我是松江潘某,原非此辈同党。只因性好烧丹,前日被这伙人拐了。路上遇见他,说道在此间烧炼,得来可以赔偿。又替我剪发,叫我装做他师父来的。指望取还前银,岂知连宅上多骗了,又撇我在此?」说罢大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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