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卷 赵司户千里遗音 苏小娟一诗正果(第2页)
隔不多两日,恍惚见盼奴在眼前,愈加沉重,自知不起。呼院判到床前,嘱咐道:「我与盼奴,不比寻常,真是生死交情。今日我为彼而死,死后也还不忘的。我三年以来,共有俸禄余赀若干,你与我均匀,分作两分。一分是你收了,一分你替我送与盼奴去。盼奴知我既死,必为我守。他有妹小娟,俊雅能吟,盼奴曾托我替他寻人。我想兄弟风流才俊,能了小娟之事。你到京时,可将我言传与他家,他家必然喜纳。你若得了小娟,诚是佳配,不可错过了!一则完了我的念头,一则接了我的瓜葛。此临终之托,千万记取!」院判涕泣领命,司户言毕而逝。院判勾当丧事了毕,带了灵柩归葬临安。一面收拾东西,竟望钱塘进发,不题。
却说苏盼奴自从赵司户去后,足不出门,一客不见,只等襄阳来音。岂知来的信,虽有两次,却不曾见干著了当的实事。他又是个女流,急得乱跳也无用,终日盼望纳闷而已。一日,忽有个於潜商人,带著几箱官绢到钱塘来,闻著盼奴之名,定要一见,缠了几番,盼奴只是推病不见,以后果然病得重了,商人只认做推托,心怀愤恨。小娟虽是接待两番,晓得是个不在行的蠢物,也不把眼稍带著他。几番要砑在小娟处宿歇,小娟推道:「姐姐病重,晚间要相伴,伏侍汤药,留客不得。」毕竟缠不上,商人自到别家嫖宿去了。
以后盼奴相思之极,恍恍惚惚。一日忽对小娟道:「妹子好住,我如今要去会赵郎了。」小娟只道他要出门,便道:「好不远的途程!你如此病体,怎好去得?可不是痴话么?」盼奴道:「不是痴话,相会只在霎时间了。」看看声丝气咽,连呼赵郎而死。小娟哭了一回,买棺盛贮,设个灵位,还望乘便捎信赵家去。只见门外两个公人,大剌剌的走将进来,说道府判衙里唤他姊妹去对甚么官绢词讼。小娟不知事由,对公人道:「姐姐亡逝已过,见有棺柩灵位在此,我却随上下去回复就是。」免不得赔酒赔饭,又把使用钱送了公人,吩咐丫头看家,锁了房门,随著公人到了府前,才晓得於潜客人被同伙首发,将官绢费用宿娼,拿他到官。怀著旧恨,却把盼奴、小娟攀著。小娟好生负屈,只待当官分诉。带到时,府判正赴堂上公宴,没工夫审理。知是钱粮事务,喝令:「权且寄监!」可怜:
粉黛丛中艳质,囹圄队里愁形。
吉凶全然未保,青龙白虎同行。
不说小娟在牢中受苦,却说赵院判扶了兄柩来到钱塘,安厝已了。奉著遗言,要去寻那苏家。却想道:「我又不曾认得他一个,突然走去,那里晓得真情?虽是吾兄为盼奴而死,知他盼奴心事如何?近日行径如何?却便孟浪去打破了?」猛然想道:「此间府判,是我宗人,何不托他去唤他到官来,当堂问他明白,自见下落。」一直迳到临安府来,与府判相见了,叙寒温毕,即将兄长亡逝已过,所托盼奴、小娟之事,说了一遍,要府判差人去唤他姊妹二人到来。府判道:「果然好两个妓女,小可著人去唤来,宗丈自与他说端的罢了。」随即差个祇候人,拿根签去唤他姊妹。
祇候领命去了。须臾来回话道:「小人到苏家去,苏盼奴一月前已死,苏小娟见系府狱。」院判、府判俱惊道:「何事系狱?」祇候回答道:「他家里说为於潜客人诬攀官绢的事。」府判点头道:「此事在我案下。」院判道:「看亡兄分上,宗丈看顾他一分则个。」府判道:「宗丈且到敝衙一坐,小可叫来问个明白,自有区处。」院判道:「亡兄有书礼与盼奴,谁知盼奴已死了。亡兄却又把小娟托在小可,要小可图他终身,却是小可未曾与他一面,不知他心下如何。而今小弟且把一封书打动他,做个媒儿,烦宗丈与小可婉转则个。」府判笑道:「这个当得,只是日后不要忘了媒人!」大家笑了一回,请院判到衙中坐了,自己升堂。
叫人狱中取出小娟来,问道:「於潜商人,缺了官绢百匹,招道『在你家花费』,将何补偿?」小娟道:「亡姊盼奴在日,曾有个於潜客人来了两番。盼奴因病不曾留他,何曾受他官绢?今姊已亡故无证,所以客人落得诬攀。府判若赐周全开豁,非唯小娟感荷,盼奴泉下也得蒙恩了。」府判见他出语婉顺,心下喜他,便问道:「你可认得襄阳赵司户么?」小娟道:「赵司户未第时,与姊盼奴交好,有婚姻之约,小娟故此相识。以后中了科第,做官去了,屡有书信,未完前愿。盼奴相思,得病而亡,已一月多了。」府判道:「可伤!可伤!你不晓得赵司户也去世了?」小娟见说,想著姊妹,不觉凄然掉下泪来道:「不敢拜问,不知此信何来?」府判道:「司户临死之时,不忘你家盼奴,遣人寄一封书、一置礼物与他。此外又有司户兄弟赵院判,有一封书与你,你可自开看。」小娟道:「自来不认得院判是何人,如何有书?」府判道:「你只管拆开,看是甚话,就知分晓。」
小娟领下书来,当堂拆开读著。原来不是什么书,却是首七言绝句。诗云:
当时名妓镇东吴,不好黄金只好书。
借问钱塘苏小小,风流还似大苏无?
小娟读罢诗,想道:「此诗情意,甚是有情于我。若得他提挈,官事易解。但不知赵院判何等人品?看他诗句清俊,且是赵司户的兄弟,多应也是风流人物、多情种子。」心下踌躇,默然不语。府判见他沉吟,便道:「你何不依韵和他一首?」小娟对道:「从来不会做诗。」府判道:「说那里话?有名的苏家姊妹能诗,你如何推托?若不和诗,就要断赔官绢了。」小娟谦词道:「只好押韵献丑,请给纸笔。」府判叫取文房四宝与他,小娟心下道:「正好借此打动他官绢之事。」提起笔来,毫不思索,一挥而就,双手呈上府判。府判读之。诗云:
君住襄江妾在吴,无情人寄有情书。
当年若也来相访,还有於潜绢也无?
府判读罢,道:「既有风致,又带诙谐玩世的意思,如此女子,岂可使溷于风尘之中?」遂取司户所寄盼奴之物,尽数交与了他,就准了他脱了乐籍,官绢著商人自还。小娟无干,释放宁家。小娟既得辩白了官绢一事,又领了若干物件,更兼脱了籍,自想姊姊如此烦难,自身却如此容易,感激无尽,流涕拜谢而去。
府判进衙,会了院判,把适才的说话与和韵的诗,对院判说了,道:「如此女子,真是罕有!小可体贴宗丈之意,不但免他偿绢,已把他脱籍了。」院判大喜,称谢万千,告辞了府判,竟到小娟家来。
小娟方才到得家里,见了姊姊灵位,感伤其事,把司户寄来的东西,一件件摆在灵位前。看过了,哭了一场,收拾了。只听得外面叩门响,叫丫头问明白了开门。
丫头问:「是那个?」外边答道:「是适来寄书赵院判。」小娟听得「赵院判」三字,两步移做了一步,叫丫头急开了门迎接。院判进了门,?眼看那小娟时,但见:
脸际芙蓉掩映,眉间杨柳停匀。若教梦里去行云,管取襄王错认。殊丽全由带韵,多情正在含颦。司空见惯也销魂,何况风流少俊?
说那院判一见了小娟,真个眼迷心荡,暗道:「吾兄所言佳配,诚不虚也!」小娟接入堂中,相见毕,院判笑道:「适来和得好诗。」小娟道:「若不是院判的大情分,妾身官事何由得解?况且乘此又得脱籍,真莫大之恩,杀身难报。」院判道:「自是佳作打动,故此府判十分垂情。况又有亡兄所嘱,非小可一人之力。」小娟垂泪道:「可惜令兄这样好人,与妾亡姊真个如胶似漆的。生生的阻隔两处,俱谢世去了。」院判道:「令姊是几时没有的?」小娟道:「方才一月前某日。」院判吃惊道:「家兄也是此日,可见两情不舍,同日归天,也是奇事!」小娟道:「怪道姊妹临死,口口说去会赵郎,他两个而今必定做一处了。」
院判道:「家兄也曾累次打发人进京,当初为何不脱籍,以致阻隔如此?」小娟道:「起初令兄未第,他与亡姊恩爱,已同夫妻一般。未及虑到此地,匆匆过了日子。及到中第,来不及了。虽然打发几次人来,只因姊姊名重,官府不肯放脱。这些人见略有些难处,丢了就走,那管你死活?白白里把两个人的性命误杀了。岂知今日妾身托赖著院判,脱籍如此容易!若是令兄未死,院判早到这里一年半年,连姊妹也超脱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