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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卷 陶家翁大雨留宾 蒋震卿片言得妇(第2页)

过了一会,那雨越下得大了。只见两扇门忽然大开,里头踱出一个老者来。看他怎生打扮:

头带斜角方中,手持盘头拄拐。方中内竹箨冠,罩著银丝样几茎乱发;拄拐上虬须节,握若干姜般五个指头。宽袖长衣,摆出浑如鹤步;高跟深履,踱来一似龟行。想来圯上可传书,应是商山随聘出。

原来这老者姓陶,是诸暨村中一个殷实大户。为人梗直忠厚,极是好客尚义认真的人。起初,傍晚正要走出大门来,看人关闭,只听得外面说话响,晓得有人在门外躲雨,故迟了一步。却把蒋震卿取笑的说话,一一听得明白。走进去对妈妈与合家说了,都道:「有这样放肆可恶的!不要理他。」而今见下得雨大,晓得躲雨的没去处,心下过意不去。有心要出来留他们进去,却又怪先前说这讨便宜话的人。踌躇了一回,走出来,见是三个,就问道:「方才说老汉是他丈人的,是那一个?」蒋震卿见问著这话,自觉先前失言,耳根通红。二客又同声将地埋怨道:「原是不该。」老者看见光景,就晓得是他了,便对二客道:「两位不弃老拙,便请到寒舍里面盘桓一盘桓。这位郎君依他方才所说,他是吾子辈,与宾客不同,不必进来,只在此伺候罢。」二客方欲谦逊,被他一把扯了袖子,拽进大门。刚跨进槛内,早把两扇门,扑的关好了。二客只得随老者登堂,相见叙坐,各道姓名,及偶过避雨,说了一遍。那老者犹兀自气忿忿的道:「适间这位贵友,途路之中,如此轻薄无状,岂是个全身远害的君子?二公不与他相交得也罢了。」二客替他称谢道:「此兄姓蒋,少年轻肆,一时无心失言,得罪老丈,休得计较!」老者只不释然。须臾,摆下酒饭相款,竟不提起门外尚有一人。二客自己非分取扰,已出望外,况见老者认真著恼,难道好又开口周全得蒋震卿,叫他一发请了进来不成?只得由他,且管自家食用。

那蒋震卿被关在大门之外,想著适间失言,老大没趣。独自一个栖栖在雨檐之下,黑魆魆地靠来靠去,好生冷落。欲待一口气走了去,一来雨黑,二来单身不敢前行,只得忍气吞声,耐了心性等著。只见那雨渐渐止了,轻云之中,有些月色上来。侧耳听著门内人声寂静了。便道:「他们想已安寝,我却如何痴等?不如趁此微微月色,路径好辨,走了去吧!」又想一想道:「那老儿固然怪我,他们两个便宜得如此撇下了我,只管自己自在不成?毕竟有安顿我处,便再等他一等。」正在踌躇不定,忽听得门内有人低低道:「且不要去!」蒋震卿心下道:「我说他们定不忘怀了我。」就应一声道:「晓得了,不去。」过了一会,又听得低低道:「有些东西拿出来,你可收恰好。」蒋震卿心下又道:「你看他两个,白白里打搅了他一餐,又拿了他的甚么东西,忒煞欺心!」却口里且答应道:「晓得了。」站住等著,只见墙上有两件东西扑搭地丢将出来。急走上前看时,却是两个被囊。提一提看,且是沉重;把手捻两捻,累累块块,像是些金银器物之类。蒋震卿恐怕有人开门来追寻,急负在背上,望前便走。走过百余步,回头看那门时,已离得略远了。站著脚再看动静。远望去,墙上两个人跳将下来,蒋震卿道:「他两个也来了。恐有人追,我只索先走,不必等他。」提起脚便走。望后边这两个,也不忙赶,只尾著他慢慢地走。蒋震卿走得少远,心下想道:「他两个赶著了,包里东西必要均分,趁他们还在后边,我且打开囊看看。总是不义之物,落得先藏起他些好的。」立住了,把包囊打开,将黄金重货另包了一囊,把钱布之类,仍旧放在被囊里,提了又走。又望后边两个人,却还未到。原来见他住也住,见他走也走,黑影里远远尾著,只不相近。如此行了半夜,只是隔著一箭之路。

看看天明了,那两个方才脚步走得急促,赶将上来。蒋震卿道:「正是来一路走。」走到面前把眼一看,吃了一惊,谁知不是昨日同行的两个客人,倒是两个女子。一个头扎临清帕,身穿青绸衫,且是生得美丽;一个散挽头髻,身穿青布袄,是个丫鬟打扮。仔细看了蒋震卿一看,这一惊可也不小,急得忙闪了身子开来。蒋震卿上前,一把将美貌的女子劫住道:「你走那里去?快快跟了我去,倒有商量,若是不从,我同到你家去出首。」女子低首无言,只得跟了他走。走到一个酒馆中,蒋生拣个僻净楼房与他住下了。哄店家道,是夫妻烧香,买早饭吃的。店家见一男一女,又有丫鬟跟随,并无疑心,自去支持早饭上来吃。蒋震卿对女子低声问他来历。那女子道:「奴家姓陶,名幼芳,就是昨日主人翁之女。母亲王氏。奴家幼年间许嫁同郡褚家,谁想他双目失明了,我不愿嫁他。有一个表亲之子王郎,少年美貌,我心下有意于他,与他订约日久,约定今夜私奔出来,一同逃去。今日日间不见回音,将到晚时,忽听得爹进来大嚷,道是:『门前有个人,口称这里是他丈人家里,胡言乱语,可恶!』我心里暗想:『此必是我所约之郎到了。』急急收并资财,引这丫鬟拾翠为伴,逾墙出来。看见你在前面背囊而走,心里道:『自然是了。』恐怕人看见,所以一路不敢相近。谁知跟到这里,却是差了。而今既已失却那人,又不好归去得,只得随著官人罢。也是出于无奈了。」蒋震卿大喜道:「此乃天缘已定,我言有验。且喜我未曾娶妻,你不要慌张!我同你家去便了。」蒋生同他吃了早饭,丫鬟也吃了,打发店钱,独讨一个船,也不等二客,一直同他随路换船,迳到了余杭家里。家人来问,只说是路上礼聘来的。

那女子入门,待上接下,甚是贤能,与蒋震卿十分相得。过了一年,已生了一子。却提起父母,便凄然泪下。一日,对蒋震卿道:「我那时不肯从那瞽夫,所以做出这些冒礼勾当来。而今身已属君,可无悔恨。但只是双亲年老无靠,失我之后,在家必定忧愁。且一年有余,无从问个消息,我心里一刻不能忘,再如此思念几时,毕竟要生出病来了。我想父母平日爱我如珠似宝,而今便是他知道了,他只以见我为喜,定然不十分嗔怪的。你可计较,怎生通得一信去?」蒋震卿想了一回道:「此间有一个教学的先生,姓阮,叫阮太始,与我相好。他专在诸暨往来,待我与他商量看。」蒋震卿就走去,把这事始末根由,一五一十对阮太始说了。阮太始道:「此老是诸暨一个极忠厚长者,与学生也曾相会几番过的。待学生寻个便,那里替兄委曲通知,周全其事,决不有误!」蒋震卿称谢了,来回浑家的话不题。

且说陶老是晚款留二客在家歇宿,次日,又拿早饭来吃了。二客千恩万谢,作别了起身。老者送出门来,还笑道:「昨日狂生不知那里去宿了,也等他受些恓惶,以为轻薄之戒。」二客道:「想必等不得,先去了。容学生辈寻著了他。埋怨他一番。老丈,再不必介怀!」老者道:「老拙也是一时耐不得,昨日勾奈何他了,那里还挂在心上?」道罢,各自作别去了。

老者入得门时,只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走到面前,喘做一团,道:「阿爹,不好了!姐姐不知那里去了?」老者吃了一惊道:「怎的说?」一步一颠,忙走进房中来。只见王妈妈儿天儿地的放声大哭,哭倒在地,老者问其详细,妈妈说道:「昨夜好好在他房中睡的。今早因外边有客,我且照管灶下早饭,不曾见他起来。及至客去了,叫人请他来一处吃早饭,只见房中箱笼大开,连服侍的丫鬟拾翠也不见,不知那里去了!」老者大骇道:「这却为何?」一个养娘便道:「莫不昨日投宿这些人又是个歹人,夜里拐的去了?」老者道:「胡说!他们都是初到此地的,那两个宿了一夜,今日好好别了去的,如何拐得?这一个,因是我恼他,连门里不放他进来,一发甚么相干?必是日前与人有约,今因见有客,趁哄打劫的逃去了。你们平日看见姐姐有甚破绽么?」一个养娘道:「阿爹此猜十有八九。姐姐只为许了个盲子,心中不乐,时时流泪。惟有王家某郎与姐姐甚说得来,时常叫拾翠与他传消递息的。想必约著跟他走了。」老者见说得有因,密地叫人到王家去访时,只见王郎好好的在家里并无一些动静。老者没做理会处,自道:「家丑不可外扬,切勿令传出去!褚家这盲子退得便罢,退不得,苦一个丫头不著还他罢了。只是身边没有了这个亲生女儿,好生冷静。」与那王妈妈说著,便哭一个不住。后来褚家盲子死了,感著老夫妻念头,又添上几场悲哭,道:「便早死了年把,也不见得女儿如此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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