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卷 钱多处白丁横带 运退时刺史当艄(第2页)
七郎虽是风流快活,终久是当家立计好利的人,起初见还的利钱都在里头,所以放松了些手。过了三数年,觉道用得多了,捉捉后手看,已用过了一半有多了。心里猛然想著家里头,要回家,来与张多保商量。张多保道:「此时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乱,劫掠郡县,道路梗塞。你带了偌多银两,待往那里去?恐到不得家里,不如且在此盘桓几时,等路上平静好走,再去未迟。」七郎只得又住了几日。
偶然一个闲汉叫做包走空包大,说起朝廷用兵紧急,缺少钱粮,纳了些银子,就有官做;官职大小,只看银子多少。说得郭七郎动了火,问道:「假如纳他数百万钱,可得何官?」包大道:「如今朝廷昏浊,正正经经纳钱,就是得官,也只有数,不能够十分大的。若把这数百万钱拿去,私下买嘱了主爵的官人,好歹也有个刺史做。」七郎吃一惊道:「刺史也是钱买得的?」包大道:「而今的世界,有甚么正经?有了钱,百事可做,岂不闻崔烈五百万买了个司徒么?而今空名大将军告身,只换得一醉;刺史也不难的。只要通得关节,我包你做得来便是。」
正说时,恰好张多保走出来,七郎一团高兴告诉了适才的说话。张多保道:「事体是做得来的,在下手中也弄过几个了。只是这件事,在下不撺掇得兄长做。」七郎道:「为何?」多保道:「而今的官有好些难做。他们做得兴头的,多是有根基,有脚力,亲戚满朝,党羽四布,方能够根深蒂固。有得钱赚,越做越高。随你去剥削小民,贪污无耻,只要有使用,有人情,便是万年无事的。兄长不过是自身人,便弄上一个显官,须无四壁倚仗,到彼地方,未必行得去。就是行得去时,朝里如今专一讨人便宜,晓得你是钱换来的,略略等你到任一两个月,有了些光景,便道勾你了,一下子就涂抹著,岂不枉费了这些钱?若是官好做时,在下也做多时了。」
七郎道:「不是这等说,小弟家里有的是钱,没的是官。况且身边现有钱财,总是不便带得到家,何不于此处用了些?博得个腰金衣紫,也是人生一世,草生一秋。就是不赚得钱时,小弟家里原不稀罕这钱的;就是不做得兴时,也只是做过了一番官了。登时住了手,那荣耀是落得的。小弟见识已定,兄长不要扫兴。」多保道:「既然长兄主意要如此,在下当得效力。」
当时就与包大两个商议去打关节,那个包大走跳路数极熟,张多保又是个有身家、干大事惯的人,有什么弄不来的事?原来唐时使用的是钱,千钱为「缗」,就用银子准时,也只是以钱算帐。当时一缗钱,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,宋时却叫做一贯了。
张多保同包大将了五千缗,悄悄送到主爵的官人家里。那个主爵的官人,是内官田令孜的收纳户,百灵百验。又道是「无巧不成话」,其时有个粤西横州刺史郭翰,方得除授,患病身故,告身还在铨曹。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缗,就把籍贯改注,即将郭翰告身转付与了郭七郎。从此改名,做了郭翰。
张多保与包大接得横州刺史告身,千欢万喜,来见七郎称贺。七郎此时头轻脚重,连身子都麻木起来。包大又去唤了一部梨园子弟。张多保置酒张筵,是日就换了冠带。那一班闲汉,晓得七郎得了个刺史,没一个不来贺喜撮空。大吹大擂,吃了一日的酒。又道是:「苍蝇集秽,蝼蚁集膻,鹁鸽子旺边飞。」七郎在京都,一向撒漫有名,一旦得了刺史之职,就有许多人来投靠他做使令的,少不得官不威、牙爪威。做都管,做大叔,走头站,打驿吏,欺估客,诈乡民,总是这一干人了。
郭七郎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,急思衣锦荣归,择日起身,张多保又设酒饯行。起初这些往来的闲汉、妹妹,多来送行。七郎此时眼孔已大,各各赍发些赏赐,气色骄傲,旁若无人。那些人让他是个现任刺史,胁肩谄笑,随他怠慢。只消略略眼梢带去,口角惹著,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。如此撺哄了几日,行装打迭已备,齐齐整整起行,好不风骚!
一路上想道:「我家里资产既饶,又在大郡做了刺史,这个富贵,不知到那里才住?」心下喜欢,不觉日逐卖弄出来。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,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夸说著家里许多富厚之处,那新投的一发喜欢,道是投得著好主了,前路去耀武扬威,自不必说。无船上马,有路登舟,看看到得江陵境上来。七郎看时吃了一惊。但见:
人烟稀少,闾井荒凉。满前败宇颓垣,一望断桥枯树。乌焦木柱,无非放火烧残;赭白粉墙,尽是杀人染就。尸骸没主,乌鸦与蝼蚁相争;鸡犬无依,鹰隼与豺狼共饱。任是石人须下泪,总教铁汉也伤心。
原来江陵渚宫一带地方,多被王仙芝作寇残灭,里闾人物,百无一存。若不是水道明白,险些认不出路径来。七郎看见了这个光景,心头已自劈劈地跳个不住。到了自家岸边,?头一看,只叫得苦。原来都弄做了瓦砾之场,偌大的房屋,一间也不见了。母亲、弟妹、家人等,俱不知一个去向。慌慌张张,走头无路,著人四处找寻。
找寻了三四日,撞著旧时邻人,问了详细,方知地方被盗兵抄乱,弟被盗杀,妹被抢去,不知存亡。只剩得老母与一两个丫头,寄居在古庙旁边两间茅屋之内,家人俱各逃窜,囊橐尽已荡空。老母无以为生,与两个丫头替人缝针补线,得钱度日。七郎闻言,不胜痛伤,急急领了从人,奔至老母处来。母子一见,抱头大哭。老母道:「岂知你去后,家里遭此大难!弟妹俱亡,生计都无了!」七郎哭罢,拭泪道:「而今事已到此,痛伤无益。亏得儿子已得了官,还有富贵荣华日子在后面,母亲且请宽心。」母亲道:「儿得了何官?」七郎道:「官也不小,是横州刺史。」母亲道:「如何能够得此显爵?」七郎道:「当今内相当权,广有私路,可以得官。儿子向张客取债,他本利俱还,钱财尽多在身边,所以将钱数百万,勾干得此官。而今衣锦荣归,省看家里,随即星夜到任去。」
七郎叫众人取冠带过来,穿著了,请母亲坐好,拜了四拜。又叫身边随从旧人及京中新投的人,俱各磕头,称「太夫人」。母亲见此光景,虽然有些喜欢,却叹口气道:「你在外边荣华,怎知家丁尽散,分文也无了?若不营勾这官,多带些钱归来用度也好。」七郎道:「母亲诚然女人家识见,做了官,怕少钱财?而今那个做官的家里,不是千万百万,连地皮多卷了归家的?今家业既无,只索撇下此间,前往赴任,做得一年两年,重撑门户,改换规模,有何难处?儿子行囊中还剩有二三千缗,尽勾使用,母亲不必忧虑。」母亲方才转忧为喜,笑还颜开道:「亏得儿子峥嵘有日,奋发有时,真是谢天谢地!若不是你归来,我性命只在目下了。而今何时可以动身?」七郎道:「儿子原想此一归来,娶个好媳妇,同享荣华。而今看这个光景,等不得做这个事了。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。今日先请母亲上船安息。此处既无根绊,明日换过大船,就做好日开了罢。早到得任一日,也是好的。」
当夜,请母亲先搬在来船中了,茅舍中破锅、破灶、破碗、破罐,尽多撇下。又吩咐当值的雇了一只往西粤长行的官船。次日搬过了行李,下了舱口停当,烧了利市神福,吹打开船。此时老母与七郎俱各精神荣畅,志气轩昂。七郎不曾受苦,是一路兴头过来的,虽是对著母亲,觉得满盈得意,还不十分怪异;那老母是历过苦难的,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,不知身子几多大了。
一路行去,过了长沙,入湘江,次永州。州北江漂,有个佛寺,名唤兜率禅院。舟人打点泊船在此过夜,看见岸边有大槦树一株,围合数抱,遂将船缆结在树上,结得牢牢的,又钉好了桩橛。七郎同老母进寺随喜,从人撑起伞盖跟后。寺僧见是官员,出来迎接送茶,私问来历。从人答道:「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。」寺僧见说是现任官,愈加恭敬,陪侍指引,各处游玩。那老母但看见佛菩萨像,只是磕头礼拜,谢他覆庇。天色晚了,俱各回船安息。
黄昏左右,只听得树梢呼呼的风响。须臾之间,天昏地黑,风雨大作。但见:
封姨逞势,巽二施威。空中如万马奔腾,树杪似千军拥沓。浪涛澎湃,分明战鼓齐呜;圩岸倾颠,恍惚轰雷骤震。山中虓虎啸,水底老龙惊。尽知巨树可维舟,谁道大风能拔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