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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卷 李克让竟达空函 刘元普双生贵子(第4页)

脂粉不施,有天然姿格;梳妆略试,无半点尘纷。举止处,态度从容;语言时,声音凄婉。双娥颦蹙,浑如西子入吴时;两颊含愁,正似王嫱辞汉日。可怜妩媚清闺女,权作追随宦室人!

当时王夫人满心欢喜,问了姓名,便收拾一间房子,安顿兰孙,拨一个养娘服事他。

次日,便请刘元普来,从容说道:「老身今有一言,相公幸勿嗔怪!」刘元普道:「夫人有话即说,何必讳言?」夫人道:「相公,你岂不闻人生七十古来稀?今你寿近七十,前路几何?并无子息。常言道:『无病一身轻,有子万事足。』久欲与相公纳一侧室,一来为相公持正,不好妄言;二来未得其人,姑且隐忍。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,正在妙龄,抑且才色两绝,愿相公立他做个偏房,或者生得一男半女,也是刘门后代。」刘元普道:「老夫只恐命里无嗣,不欲耽误人家幼女。谁知夫人如此用心,而今且唤他出来见我。」

当下兰孙小姐移步出房,倒身拜了。刘元普看见,心中想道:「我观此女仪容动止,决不是个以下之人。」便开口问道:「你姓甚名谁?是何等样人家之女?为甚事卖身?」兰孙道:「贱妾乃汴京小民之女,姓裴,小名兰孙。父死无资,故此卖身殡葬。」口中如此说,不觉暗地里偷弹泪珠。刘元普相了又相道:「你定不是民家之女,不要哄我!我看你愁容可掬,必有隐情。可对我一一直言,与你作主分忧便了。」

兰孙初时隐讳,怎当得刘元普再三盘问,只得将那放囚得罪缘由,从前至后,细细说了一遍,不觉泪如涌泉。刘元普大惊失色,也不觉泪下道:「我说不像民家之女,夫人几乎误了老夫!可惜一个好官,遭此屈祸!」忙向兰孙小姐连称:「得罪!」又道:「小姐身既无依,便住在我这里,待老夫选择地基,殡葬尊翁便了。」兰孙道:「若得如此周全,此恩惟天可表!相公先受贱妾一拜。」

刘元普慌忙扶起,吩咐养娘:「好生服事裴家小姐,不得有违!」当时走到厅堂,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君灵柩。不多日,扶柩到来,却好钱塘李县令灵柩一齐到了。刘元普将来共停在一个庄厅之上,备了两个祭筵拜奠。张氏自领了儿子,拜了亡夫;元普也领兰孙拜了亡父。又延一个有名的地理师,拣寻了两块好地基,等待腊月吉日安葬。

一日,王夫人又对元普说道:「那裴氏女虽然贵家出身,却是落难之中,得相公救拔他的。若是流落他方,不知如何下贱去了。相公又与他择地葬亲,此恩非小,他必甘心与相公为妾的。既是名门之女,或者有些福气,诞育子嗣,也不见得。若得如此,非但相公有后,他也终身有靠,未为不可。望相公思之。」

夫人不说犹可,说罢,只见刘元普勃然作色道:「夫人说那里话!天下多美妇人,我欲娶妾,自可别图,岂敢污裴使君之女!刘弘敬若有此心,神天鉴察!」夫人听说,自道失言,顿口不语。刘元普心里不乐,想了一回道:「我也太呆了。我既无子嗣,何不索性认他为女,断了夫人这点念头?」便叫丫鬟请出裴小姐来,道:「我叨长尊翁多年,又同为刺史之职。年华高迈,子息全无,小姐若不弃嫌,欲待螟蛉为女。意下何如?」

兰孙道:「妾蒙相公、夫人收养,愿为奴婢,早晚服事。如此厚待,如何敢当?」刘元普道:「岂有此理!你乃宦家之女,偶遭挫折,焉可贱居下流?老夫自有主意,不必过谦。」兰孙道:「相公、夫人正是重生父母,虽粉骨碎身,无可报答。既蒙不鄙微贱,认为亲女,焉敢有违!今日就拜了爹妈。」刘元普欢喜不胜,便对夫人道:「今日我以兰孙为女,可受他全礼。」当下兰孙插烛也似的拜了八拜。自此便叫刘相公、夫人为爹爹、母亲,十分孝敬,倍加亲热。

夫人又说与刘元普道:「相公既认兰孙为女,须当与他择婿。侄儿王文用青年丧偶,管理多年,才干精敏,也不辱没了女儿。相公何不与他成就了这头亲事?」刘元普微微笑道:「内侄继娶之事,少不得在老夫身上。今日自有主意,你只管打点妆奁便了。」夫人依言。元普当时便拣下了一个成亲吉日,到期宰杀猪羊,大排筵会,遍请乡绅亲友,并李氏母子,内侄王文用一同来赴庆喜华筵。众人还只道是刘公纳宠,王夫人也还只道是与侄儿成婚。正是:

方丈广寒难得到,嫦娥今夜落谁家?

看看吉时将及,只见刘元普教人捧出一套新郎衣饰,摆在堂中。刘元普拱手向众人说道:「列位高亲在此,听弘敬一言:敬闻『利人之色不仁,乘人之危不义。』襄阳裴使君以在事系狱身死,有女兰孙,年方及笄。荆妻欲纳为妾,弘敬宁乏子嗣,决不敢污使君之清德。内侄王文用虽有综理之才,却非仕宦中人,亦难以配公侯之女。惟我故人李县令之子彦育者,既出望族,又值青年,貌比潘安,才过子建,诚所谓『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』者也,今日特为两人成其佳偶。诸公以为何如?」众人异口同声,赞叹刘公盛德。

李春郎出其不意,却待推逊,刘元普那里肯从?便亲手将新郎衣巾与他穿带了。次后笙歌鼎沸,灯火莹煌,远远听得环珮之声,却是薛婆做了喜娘,几个丫鬟一同簇拥著兰孙小姐出来。二位新人,立在花毡之上,交拜成礼。真是说不尽那奢华富贵,但见:

「粉孩儿」对对挑灯,「七娘子」双双执扇。观看的是「风检才」、「麻婆子」,夸称道「鹊桥仙」并进「小蓬莱」;伏侍的是「好姐姐」、「柳青娘」,帮衬道「贺新郎」同入「销金帐」。做娇客的磨枪备箭,岂宜重问「后庭花」?做新妇的,半喜还忧,此夜定然「川拨棹」。「脱布衫」时欢未艾,「花心动」处喜非常。

当时张氏和春郎魂梦之中,也不想得到此,真正喜自天来。兰孙小姐灯烛之下,觑见新郎容貌不凡,也自暗暗地欢喜。只道嫁个老人星,谁知却嫁了个文曲星!行礼已毕,便伏侍新人上轿。刘元普亲自送到南楼,结烛合卺,又把那千金妆奁,一齐送将过来。刘元普自回去陪宾,大吹大擂,直饮至五更而散。这里洞房中一对新人,真正佳人遇著才子,那一宵欢爱,端的是如胶似漆,似水如鱼。枕边说到刘公大德,两下里感激深入骨髓。

次日天明起来,见了张氏。张氏又同他夫妇拜见刘公,十万分称谢。随后张氏就办些祭物,到灵柩前,叫媳妇拜了公公,儿子拜了岳父。张氏抚棺哭道:「丈夫生前为人正直,死后必有英灵。刘伯父周济了寡妇孤儿,又把名门贵女做你媳妇,恩德如天,非同小可!幽冥之中,乞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,寿过百龄!」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祷祝,自此上和下睦,夫唱妇随,日夜焚香保刘公冥福。

不觉光阴荏苒,又是腊月中旬,茔葬吉期到了。刘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,在庄厅上?取一对灵柩,到坟茔上来。张氏与春郎夫妻,各各带了重孝相送。当下埋棺封土已毕,各立一个神道碑。一书「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之墓」,一书「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」。只见松柏参差,山水环绕,宛然二冢相连。刘元普设三牲礼仪,亲自举哀拜奠。张氏三人放声大哭,哭罢,一齐望著刘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。刘元普连忙答拜,只是谦让无能,略无一毫自矜之色。随即回来,各自散讫。

是夜,刘元普睡到三更,只见两个人襆头象简,金带紫袍,向刘元普扑地倒身拜下,口称「大恩人」。刘元普吃了一惊,慌忙起身扶住道:「二位尊神何故降临?折杀老夫也!」那左手的一位,说道:「某乃襄阳刺史裴习,此位即钱塘县令李克让也。上帝怜我两人清忠,封某为天下都城隍,李公为天曹府判官之职。某系狱身死之后,幼女无投,承公大恩,赐之佳婿,又赐佳城,使我两人冥冥之中,遂为儿女姻眷。恩同天地,难效涓涘。已曾合表上奏天庭,上帝鉴公盛德,特为官加一品,寿益三旬,子生双贵,幽明虽隔,敢不报知?」

那右手的一位,又说道:「某只为与公无交,难诉衷曲。故此空函寓意,不想公一见即明,慨然认义,养生送死,已出殊恩。淑女承祧,尤为望外。虽益寿添嗣,未足报洪恩之万一。今有遗腹小女凤鸣,明早已当出世,敢以此女奉长郎君箕?。公与我媳,我亦与公媳,略尽报效之私。」言讫,拱手而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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