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卷 东廊僧怠招魔 黑衣盗奸生杀(第3页)
款住黄胖哥要他写了张首单,说:「金宝簪一对,的系牛黑子押钱之物,所首是实。」对他说:「外边且不可声张!」先把赏钱一半与他,事完之后找足。黄胖哥报得著,欢喜去了。
员外袖了两个簪头,进来对奶子道:「你且说,前日小娘子怎样逃出去的?」奶子道:「员外好笑,员外也在这里,我也在这里,大家都不知道的,我如何晓得?倒来问我?」员外拿出簪子来道:「既不晓得,这件东西为何在你家里拿出来?」奶子看了簪,虚心病发,晓得是儿子做出来,惊得面如土色,心头丕丕价跳,口里支吾道:「敢是遗失在路旁,那个拾得的?」
员外见他脸色红黄不定,晓得有些海底眼,且不说破,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,把来拴住,一迳投县里来。牛黑子还乱嚷乱跳道:「我有何罪?把绳拴我。」马员外道:「有人首你杀人公事,你且不要乱叫,有本事当官辩去。」
当下县令升堂,马员外就把黄胖哥这纸首状,同那簪子送将上去,与县令看,道:「赃物证见俱有了,望相公追究真情则个。」县令看了,道:「那牛黑子是什么人,干涉得你家著?」马员外道:「是小女奶子的儿子。」县令点头道:「这个不为无因了。」叫牛黑子过来,问他道:「这簪是那里来的?」牛黑子一时无辞,只得推道是母亲与他的。
县令叫连那奶子拘将来。县令道:「这奸杀的事情,只在你这奶子身上,要跟寻出来。」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,奶子熬不过,只得含糊招道:「小娘子平日与杜郎往来相密。是夜约了杜郎私奔,跳出墙外,是老妇晓得的。出了墙去的事,老妇一些也不知道。」县令问马员外道:「你晓得可有个杜某么?」员外道:「有个中表杜某,曾来问亲几次。只为他家寒不曾许他。不知他背地里有此等事?」
58 县令又将杜郎拘来。杜郎但是平日私期密订,情意甚浓,忽然私逃被杀,暗称可惜,其实一些不知影响。县令问他道:「你如何与马氏女约逃,中途杀了?」杜郎道:「平日中表兄妹,柬帖往来契密则有之,何曾有私逃之约?是谁人来约?谁人证明的?」县令唤奶子来与他对,也只说得是平日往来,至于相约私逃,原无影响,却是对他不过。
杜郎一向又见说失了好些东西,便辩道:「而今相公只看赃物何在,便知与小生无与了。」县令细想一回道:「我看杜某软弱,必非行杀之人;牛某粗狠,亦非偷香之辈。其中必有顶冒假托之事。」就把牛黑子与老奶子著实行刑起来。老奶子只得把贪他财物,暗叫儿子冒名赴约,这是真情,以后的事,却不知了。牛黑子还自喳喳嘴强,推著杜郎道:「既约的是他,不干我事。」县令猛然想起道:「前日那和尚口里胡说:『晚间见个黑衣人,挈了女子同去的。』叫他出来一认,便明白了。」喝令狱中放出那东廊僧来。
东廊僧到案前,县令问道:「你那夜说在牛坊中见个黑衣人进来,盗了东西,带了女子去。而今这个人若在,你认得他否?」东廊僧道:「那夜虽然是夜里,雪月之光,不减白日。小僧静修已久,眼光颇清。若见其人,自然认得。」县令叫杜郎上来,问僧道:「可是这个?」东廊僧道:「不是。彼甚雄健,岂是这文弱书生?」又叫牛黑子上来,指著问道:「这个可是?」东廊僧道:「这个是了。」县令冷笑,对牛黑子道:「这样你母亲之言已真,杀人的不是你,是谁?况且赃物见在,有何理说?只可惜这和尚,没事替你吃打吃监多时。」东廊僧道:「小曾宿命所招,自无可怨,所幸佛天甚近,得相公神明昭雪。」
县令又把牛黑子夹起,问他道:「同逃也罢,何必杀他?」黑子只得招道:「他初时认做杜郎,到井边时,看见不是,乱喊起来,所以一时杀了。」县令道:「晚间何得有刀?」黑子道:「平时在厮扑行里走,身边常带有利器。况是夜晚做事,防人暗算,故带在那里的。」县令道:「我故知非杜子所为也。」遂将招情一一供明。把奶子毙于杖下。牛黑子强奸杀人,追赃完日,明正典刑。杜郎与东廊僧俱各释放。一行人各自散了,不题。
那东廊僧没头没脑,吃了这场敲打,又监里坐了几时,才得出来。回到山上见了西廊僧,说起许多事体。西廊僧道:「一同如此静修,那夜本无一物,如何偏你所见如此,以致惹出许多磨难来?」东廊僧道:「便是不解。」
回到房中,自思无故受此惊恐,受此苦楚,必是自家有往修不到处。向佛前忏悔已过,必祈见个境头。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,坐到那心空性寂之处,恍然大悟。原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,为因一时无端疑忌,将他拷打锁禁,有这段冤愆。今世做了僧人,戒行精苦,本可消释了。只因那晚听得哭泣之声,心中凄惨,动了念头,所以魔障就到。现出许多恶境界,逼他走到冤家窝里去,偿了这些拷打锁禁之债,方才得放。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,从此坚持道心,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,后来合掌坐化而终。有诗为证:
有生总在业冤中,吾到无生始是空。
若是尘心全不起,凭他宿债也消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