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卷 赵五虎合计挑家衅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(第3页)
哭得如此异样!」
亏得莫大郎是个老成有见识的人,早已瞧科了八九分,忙对母亲说
道:「妈妈切不可造次,这件事了不得!我家初丧之际,必有奸人动火
,要来挑衅,扎成火囤。落了他们圈套,这人家不经折的。只依我指分
,方免祸患。」
莫妈一时间见大郎说得利害,也有些慌了,且住著不嚷,冷眼看那
外边孩子。只见他哭罢就拜,拜了四拜,正待转身,莫大郎连忙跳出来
,一把抱住道:「你不是那花楼桥卖粉汤朱家的儿子么?」孩子道:「
正是。」大郎道:「既是这等,你方才拜了爹爹,也就该认了妈妈。你
随我来。」一把扯他到孝幔里头,指著莫妈道:「这是你的嫡母亲,快
些拜见。」莫妈仓卒之际,只凭儿子,受了他拜已过。大郎指自家道:
「我乃是你长兄,你也要拜。」拜过,又指点他拜了二兄,以次至大嫂
、二嫂,多叫拜见了。又领自己两个儿子,兄弟一个儿子,立齐了,对
孩子道:「这三个是你姪儿,你该受拜。」拜罢,孩子又望外就走。大
郎道:「你到那里去?你是我的兄弟,父亲既死,就该住在此居丧。这
是你家里了,还到那里去?」大郎领他到里面,交付与自己娘子,道:
「你与小叔叔把头梳一梳,替他身上出脱一出脱。把旧时衣服脱掉了,
多替他换了些新鲜的,而今是我家里人了。」
孩子见大郎如此待得他好,心里虽也欢喜,只是人生面不熟,又不
知娘的意思怎么,有些不安贴,还想要去。大郎晓得光景,就著人到花
楼桥朱家去唤那双荷到家里来,说道有要紧说话。
双荷晓得是儿子面上的事了,亦且原要来吊丧,急忙换了一身孝服
,来到莫家。灵前哭拜已毕,大郎即对他说:「你的儿子今早到此,我
们已认做兄弟了。而今与我们一同守孝,日后与我们一样分家,你不必
记挂。所有老爹爹在日给你的饭米衣服,我们照帐按月送过来与你,与
在日一般,这是有你儿面上。你没事不必到这里来,因你是有丈夫的,
恐防议论,到粧你儿的丑。只今日起,你儿子归宗姓莫,不到朱家来了
。你分付你儿子一声,你自去罢。」双荷听得,不胜之喜:「若得大郎
看死的老爹爹面上,如此处置停当,我烧香点烛,祝报大郎不尽。」说
罢,进去见了莫妈与大嫂、二嫂,只是拜谢。莫妈此时也不好生分得,
大家没甚说话,打发他回去。双荷叮嘱儿子:「好生住在这,小心奉事
大妈与哥哥嫂嫂。你落了好处,我放心得下了。方才大郎说过,我不好
常到这里。你在此过几时,断了七七四十九日,再到朱家来相会罢。」
孩子既见了自家的娘,又听了分付的话,方才安心住下。双荷自欢欢喜
喜,与丈夫说知去了。
且说那些没头鬼光棍赵家五虎,在茶房里面坐地,眼巴巴望那孩子
出来,就去做事,状子多打点停当了。谁知守了多时,再守不出。看看
到晚,不见动静,疑道:「莫非我们闲话时,那孩子出来,错了眼,竟
到他家里去了?」走一个到朱家去看,见说儿子不曾到家,倒叫了娘子
去,一发不解。走来回复众人,大家疑惑,就像热盘上蚁子,坐立不安
。再著一个到朱家伺候,又说见双荷归来,老大懽喜,说儿子已得认下
收留了。众人尚在茶坊未散,见了此说,个个木呆。正是:
思量拨草去寻蛇,这回却没蛇儿弄。
平常家里没风波,总有良平也无用。
说这几个人,闻得孩子已被莫家认作儿了,许多焰腾腾的火气,却
像淋了几桶的冰水,手臂多索解了。大家嚷道:「悔气!撞著这样不长
进的人家。难道我们商量了这几时,当真倒单便宜了这小厮不成?」铁
里虫道:「且不要慌!也不到得便宜了他,也不到得我们白住了手。」
众人道:「而今还好在那里入脚?」铁里虫道:「我们原说与他夺了人
家,要谢我们一千银子。他须有借票在我手里,是朱三的亲笔。」众人
道:「他家先自收拾了,我们并不曾帮得他一些,也不好替朱三讨得。
况且朱三是穷人,讨也没干。」铁里虫道:「昨日我要那孩子也著个字
的,而今拣有头发的揪。过几时,只与那孩子讨。等他说没有,就告了
他。他小厮家新做了财主,定怕吃官司的。央人来与我们讲和,须要赎
得这张纸去才干净。难道白了不成?」众人道:「有见识,不枉叫你做
铁里虫,真是见识硬挣!」铁里虫道:「还有一件,只是眼下还要从容
。一来那票子上日子没多两日,就讨就告,官府要疑心;二来他家方才
收留,家业未有得就分与他,他也便没有得拿出来还人,这是半年一年
后的事。」众人道:「多说得是。且藏好了借票,再耐心等等弄他。」
自此一伙各散去了。
这里莫妈性定,抱怨儿子道:「那小业种来时,为甚么就认了他?
」大郎道:「我家富名久出,谁不动火?这兄弟实是爹爹亲骨血,我不
认他时,被光棍弄了去,今日一状,明日一状,告将来,告个没休歇。
衙门人役个个来诈钱,亲眷朋友人人来拐骗,还有官府思量起发,开了
口不怕不送。不知把人家折到那里田地?及至拌得到底,问出根由,少
不得要断这一股与他,何苦作成别人肥了家去?所以不如一面收留,省
了许多人的妄想,有何不妙?」妈妈见说得明白,也道是了,一家欢喜
过日。
忽然一日,有一伙人走进门来,说道要见小三官人的。这里门上方
要问明,内一人大声道:「便是朱家的拖油瓶。」大郎见说得不好听,
自家走出来,见是五个人雄赳赳的来施礼问道:「小令弟在家么?」大
郎道:「在家里,列位有何说话?五个人道:「令弟少在下家里些银子
,特来与他取用。」大郎道:「这个却不知道,叫他出来就是。」大郎
进去对小兄弟说了,那孩子不知是甚么头脑。走出来一看,认得是前日
赵家五虎,上前见礼。
那几个见了孩子,道:「好个小官人!前日我们送你来的,你在此
做了财主,就不记得我们了?」孩子道:「前日这边留住了,不放我出
门,故此我不出来得。」五虎道:「你而今既做了财主,这一千银子该
还得我们了。」孩子道:「我几曾晓得有甚么银子?」五虎道:「银子
是你晚老子朱三官所借,却是为你用的,你也著得有花字。」孩子道:
「前日我也见说,说道恐防吃官司要银子用,故写下借票。而今官司不
吃了,那里还用你们甚么银子?」五虎发狠道:「现有票在这里,你赖
了不成?」
大郎听得声高,走出来看时,五虎告诉道:「小令弟在朱家时借了
我们一千银子不还,而今要赖起来。」大郎道:「我这小兄弟借这许多
银子何用?」孩子道:「哥哥,不要听他!」五虎道:「现有借票,我
和你衙门里说去」一哄多散了。
大郎问兄弟道:「这是怎么说?」孩子道:「起初这几个撺掇我母
亲告状,母亲回他没盘缠吃官司。他们说,『只要一张借票,我每借来
与你。』以后他们领我到这里来,哥哥就收留下,不曾成官司,他怎么
要我还起银子来?」大郎道:「可恨这些光棍,早是我们不著他手,而
今既有借票在他处,他必不肯干休,定然到官。你若见官,莫怕!只把
方才实情,照样是这等一说,官府自然明白的。没有小小年纪断你还他
银子之理,且安心坐著,看他怎么!」
次日,这五虎果然到府里告下一纸状来,告了朱三、莫小三两个名
字,骗劫千金之事,来到莫家提人。莫大郎、二郎等商量,与兄弟写下
一纸诉状,诉出从前情节,就用著两个哥哥为证,竟来府里投到。
府里太守姓唐名彖,是个极精明的。一干人提到了,听审时,先叫
宋礼等上前问道:「朱三是何等人?要这许多银子来做甚么用?」宋礼
道:「他说要与儿子置田买产借了去了。」太守叫朱三问道:「你做甚
么勾当,借这许多银子?」朱三道:「小的是卖粉羹的,经纪不上钱数
生意,要这许多做甚么?」宋礼道:「见有借票,我们五人,二百两一
个,交付与他及儿子莫小三的。」太守拿上借票来看,问朱三道:「可
是你写的票?」朱三道:「是小的写的票,却不曾有银子的。」宋礼道
:「票是他写的,银子是莫小三收去的。」
太守叫莫小三,那莫家孩子应了一声走上去。太守看见是个十来岁
小的,一发奇异,道:「这小厮收去这些银子何用?」宋礼争道:「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