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卷 王渔翁舍镜崇三宝 白水僧盗物丧双生(第2页)
。望见江南火把明亮,有人唤船求渡,其声甚急。王甲料此时没有别舟,若不
得渡,这些人须吃了苦。急急冒著风掉过去载他。原来是两个道士,一个穿黄
衣,一个穿白衣,下在船里了,摇过对岸。道上对王甲道:「如今夜黑雨大,
没处投宿。得到宅上权歇一宵,实为万幸。」王甲是个行善的人,便道:「家
里虽蜗窄,尚有草榻可以安寝,师父每不妨下顾的。」遂把船拴好,同了两道
士到家里来,吩咐妻子安排斋饭。两道士苦辞道:「不必赐餐,只求一宿。」
果然茶水多不吃,迳到一张竹床上一铺睡了。王甲夫妻夜里睡觉,只听得竹床
栗喇有声,扑的一响,像似甚重物跌下地来的光景。王甲夫妻请道:「莫不是
客人跌下床来?然是人跌没有得这样响声。」王甲疑心,暗里走出来,听两道
士宿处,寂然没一些声息,愈加奇怪。走转房里,寻出火种点起个灯来,出外
一照,叫声「阿也!」原来竹床压破,两道士俱落在床底下,直挺挺的眠著。
伸手去一模,吓得舌头伸了出去,半个时辰缩不进来。你道怎么?但见这两个
道士:
冰一般冷,石一样坚。俨焉两个皮囊,块然一双宝体。黄黄白白,世间无
此不成人:重重痴痴,路上非斯难算客。
王甲叫妻子起来道:「说也稀罕,两个客人不是生人,多变得硬硬的了。
」妻子道:「变了何物?」王甲道:「火光之下,看不明白,不知是铜是锡,
是金是银,直待天明才知分晓。」妻子道:「这等会作怪通灵的,料不是铜锡
东西。」王甲道:「也是。」渐渐天明,仔细一看,果然那穿黄的是个金人,
那穿白的是一个银人,约重有千百来斤。王甲夫妻惊喜非常,道此是天赐,只
恐这等会变化的,必要走了那里去。急急去买了一二十篓山炭,归家炽煽起来
,把来销熔了。但见黄的是精金,白的是纹银。王甲前此日逐有意外之得,已
是渐饶。又卖了二石子,得了一大主钱。今又有了这许多金银,一发瓶满瓮满
,几间破屋没放处了。
王甲夫妻是本分的人,虽然有了许多东西,也不想去起造房屋,也不想去
置买田产。但把渔家之事阁起不去弄了,只是安守过日,尚且无时无刻没有横
财到手,又不消去做得生意。两年之间,富得当不得。却只是夫妻两口,要这
些家私竟没用处。自己反觉多得不耐烦起来,心里有些惶惧不安。与妻子商量
道:「我家自从祖上到今,只是以渔钓为生计。一日所得,极多有了百钱,再
没去处了。今我每自得了这宝镜,动不动上千上万不消经求,凭空飞到,梦里
也是不打点的。我每且自思量著,我与你本是何等之人?骤然有这等非常富贵
,只恐怕天理不容。况我每粗衣淡饭便自过日,便这许多来何用?今若留著这
宝镜在家,只有得增添起来。我想天地之宝,不该久留在身边,自取罪业。不
如拿到峨眉山白水禅院,舍在圣像上,做了圆光,永做了佛家供养。也尽了我
每一片心,也结了我每一个缘,岂不为美?」妻子道:「这是佛天面上好看的
事,况我每知时识务,正该如此。」
于是两个志志诚诚吃了十来日斋,同到寺里献此宝镜。寺里住持僧法轮问
知来意,不胜赞叹道:「此乃檀越大福田事!」王甲央他写成意旨,就使邀集
合寺僧众,做一个三日夜的道场。办斋粮,施衬钱,费过了数十两银钱。道场
已毕,王甲即将宝镜交付住持法轮,作别而归。法轮久已知得王甲家里此镜聚
宝,乃谦词推托道:「这件物事,天下至宝,神明所惜。檀越肯将来施作佛供
,自是檀越结缘,吾僧家何敢与其事?檀越自奉著置在三宝之前,顶礼而去就
是了。贫僧不去沾手。」王甲夫妻依言,亲自把宝镜安放佛顶后面停当,拜了
四拜,别了法轮自回去了。
谁知这个法轮是个奸狡有余的僧人,明知道镜是至宝,王甲巨富皆因于此
。见说肯舍在佛寺,已有心贪他的了。又恐怕日后番悔,原来取去,所以故意
说个「不敢沾手」,他日好赖。王甲去后,就取将下来,密唤一个绝巧的铸镜
匠人,照著形模,另铸起一面来。铸成与这面宝镜分毫无异,随你识货的人也
分别不出的。法轮重谢了匠人,教他谨言。随将新铸之镜装在佛座,将真的换
去藏好了。那法轮自得此镜之后,金银财物不求自至。悉如王甲这两年的光景
,以致衣钵充实,买祠部度碟度的僮奴,多至三百余人。寺刹兴旺,富不可言
。王甲回去,却便一日衰败一日起来。原来人家要穷,是不打紧的。不消得盗
劫火烧,只消有出无进,七颠八倒,做事不著,算计不就,不知不觉的渐渐消
耗了。况且王甲起初财物原是来得容易的,慷慨用费,不在心上,好似没底的
吊桶一般,只管漏了出去。不想宝镜不在手里,更没有得来路,一用一空。只
勾有两年光景,把一个大财主仍旧弄做个渔翁身分,一些也没有了。
俗语说得好「宁可无了有,不可有了无。」王甲拨天家事弄得精光。思量
道:「我当初本是穷人,只为得了宝镜,以致日遇横财,如此富厚。若是好端
端放在家中,自然日长夜大,那里得个穷来?无福消受,却没要紧的,舍在白
水寺中了。而今这寺里好生兴旺,却教我仍受贫穷,这是那里说起的事?」夫
妻两个,互相埋怨道:「当初是甚主意,怎不阻当一声?」王甲道:「而今也
好处,我每又不是卖绝与他,是白白舍去供养的。今把实情告诉住持长老,原
取了来家。这须是我家的旧物,他也不肯不得。若怕佛天面上不好看,等我每
照旧丰富之后,多出些布施,庄严三宝起来,也不为失信行了。」妻子道:「
说得极是,为甚么睁著眼看别人富贵,自己受穷?作急去取了来,不可迟。」
商议已定,明日王甲迳到峨眉山白水禅院中来。昔日轻施重宝,是个慷慨有量
之人;今朝重想旧踪,无非穷促无聊之计。一般檀越,贫富不曰总是登临,音
乐顿别。
且说王甲见了住持法轮,说起为舍镜倾家,目前无奈只得来求还原物。王
甲一里虽说,还怕法轮有些甚么推故。不匡法轮见说,毫无难色,欣然道:「
此原是君家之物,今日来取,理之当然。小僧前日所以毫不与事,正为后来必
有重取之日,小僧何苦又在里头经手?小僧出家人,只这个色身,尚非我有,
何况外物乎?但恐早晚之间,有些不测,或被小人偷盗去了,难为檀越好情,
见不得檀越金面。今得物归其主,小僧睡梦也安,何敢吝惜!」遂吩咐香积厨
中办斋,管待了王甲已毕,却令王甲自上佛座,取了宝镜下来。王甲捧在手中
,反复仔细转看,认得旧物宛然,一些也无疑心。拿回家里来,与妻子看过,
十分珍重收藏起了。指望一似前日,财物水一般涌来。岂知一些也不灵验,依
然贫困,时常拿出镜子来看看,光彩如旧,毫不济事。叹道:「敢是我福气已
过,连宝镜也不灵了?」梦里也不道是假的,有改字陈朝驸马诗为证:
镜与财俱去,镜归财不归。
无复珍奇影,空留明月辉。
王甲虽然宝藏镜子,仍旧贫穷。那白水禅院只管一日兴似一日。外人闻得
的,尽疑心道:「必然原镜还在僧处,所以如此。」起先那铸镜匠人打造时节
,只说寺中住持无非看样造镜,不知其中就里。今见人议论。说出王家有镜聚
宝,舍在寺中被寺僧偷过,致得王家贫穷寺中丰富一段缘由,匠人才省得前日
的事,未免对人告诉出来。闻知的越恨那和尚欺心了。却是王甲有了一镜,虽
知是假,那从证辨?不好再向寺中争论得,只得吞声忍气,自恨命薄。妻子叫
神叫佛,冤屈无伸,没计奈何。法轮自谓得计,道是没有尽藏的,安然享用了
。
看官,你道若是如此做人落得欺心,到反便宜,没个公道了。怎知:量大
福亦大,机深祸亦深!法轮用了心机,藏了别人的宝镜自发了家,天理不容,
自然生出事端来。汉嘉来了一个提点刑狱使者,姓浑名耀,是个大贪之人。闻
得白水寺僧十分富厚,已自动了顽涎。后来察听闻知有镜聚宝之说,想道:「
一个僧家要他上万上千,不为难事。只是万千也有尽时,况且动人眼目。何如
要了他这镜,这些财富尽跟了我走,岂不是无穷之利?亦且只是一件物事,甚
为稳便。」当下差了一个心腹吏典,叫得宋喜,特来白水禅院问住持要借宝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