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卷 庵内看恶鬼善神 井中谭前因后果(第2页)
土音,把自己姓名大声叫喊。缪千户听得,只得叫拢住了马,认一认,假
作吃惊道:
「原来是我乡亲,失瞻,失瞻!」下马来作了揖,拉了他转到家里来
,叙了宾主坐定。一杯茶罢,千户自立起身来道:「适间正有小事要出去
,不得奉陪。且请仁兄回寓,来日薄具小酌,申请过来一叙。」自实不曾
说得甚么,没奈何且自别过。
等到明日,千户著个人拿了一个单帖来请自实。自实对妻子道:「今
日请我,必有好意。」欢天喜地,不等再邀,跟著就走。到了衙门,千户
接著,自实只说道长久不见,又远来相投,怎生齐整待他。谁知千户意思
甚淡,草草酒果三杯,说些地方上大概的话。略略问问家中兵戈光景、亲
眷存亡之类,毫厘不问著自实为何远来,家业兴废若何。比及自实说得遭
劫逃难,苦楚不堪。千户听了,也只如常,并无惊骇怜恤之意。至于借银
之事,头也不提起,谢也不谢一声。自实几番要开口,又想道:「刚到此
地,初次相招,怎生就说讨债之事?万一冲撞了他,不好意思。」只得忍
了出门。到了下处,旅寓荒凉,柴米窘急。妻子问说:「何不与缪家说说
前银,也好付些来救急?」自实说初到不好启齿,来曾说得的缘故。妻子
怨恨道:「我们万里远来,所干何事?专为要投托缪家,今持特请去一番
,却只贪著他些微酒食,碍口识羞,不把正经话提起,我们有甚么别望头
在那里?」自实被埋怨得不耐烦,踌躇了一夜。
次日早起,就到缪千户家去求见。千户见说自实到来,心里已有几分
不象意了。免不得出来见他,意思甚倦,叙得三言两语,做出许多勉强支
吾的光景出来。自实只得自家开口道:「在下家乡遭变,拚了性命挈家海
上远来,所仗惟有兄长。今日有句话,不揣来告。」千户不等他说完,便
接口道:「不必兄说,小弟已知。向著承借路费,于心不忘。虽是一官萧
条,俸入微薄,恰是故人远至,岂敢辜恩?兄长一面将文卷简出来,小弟
好照依数目打点,陆续奉还。」看官,你道此时缪千户肚里,岂是忘记了
当初借银之时,并不曾有文卷的?只是不好当面赖得,且把这话做出推头
,等他拿不出文卷来,便不好认真催逼,此乃负心人起赖端的圈套处。自
实是个老实人,见他说得蹊跷了,吃惊道:「君言差矣!当初乡里契厚,
开口就相借,从不曾有甚么文契。今日怎么说出此话来?」千户故意妆出
正经面孔来道:「岂有是理!债负往来,全凭文卷。怎么说个没有?或者
兵火之后,君家自失去了,客或有之。然既与兄旧交,而今文卷有无也不
必论,自然处来还兄。只是小弟也在本足之乡,一时性急不得。从容些个
勉强措办才妙。」
自实听得如此说了,一时也难相逼,只得唯唯而出。一路想他说话古
怪,明是欺心光景。却是既到此地,不得不把他来作傍。他适才也还有从
容处还的话,不是绝无生意的,还须忍耐几日,再去求他。只是我当初要
好的不是,而今权在他人之手,就这般烦难了。归来与妻子说知,大家叹
息了一回,商量还只是求他为是。只得挨著面皮,走了几次,常只是这些
说话,推三阻四。一千年也不赖,一万年也不还。耳朵里时时好听,并不
见一分递过手里来。欲待不走时,又别无生路。自实走得一个不耐烦,正
所谓:羝羊触藩,进退两难。
自实枉自奔波多次,竟无所得。日挨一日,倏忽半年。看看已近新正
。自实客居萧索,合家嗷嗷,过岁之计,分毫无处。自实没奈何了,只得
到缪家去,见了千户,一头哭,一头拜将下去道:「望兄长救吾性命则个
!」千户用手扶起道:
「何至于此!」自实道:「新正在迩,妻子饥寒,囊乏一钱,瓶无一
粒栗,如何过得日子?向著所借银两,今不敢求还,任凭尊意应济多少,
一丝一毫,尽算是尊赐罢了。就是当时无此借货一项,今日故人之谊,也
求怜悯一些。」说罢大哭。千户见哭得慌了,也有些不安。把手指数一数
道:「还有十日,方是除夜。兄长可在家专待,小弟分些禄米,备些柴薪
之费,送到贵寓,以为兄长过岁之资。但勿以轻微为怪,便见相知。」自
实穷极之际,见说肯送些东西了,心下放掉了好些,道:「若得如此,且
延残喘到新年,便是盛德无尽。」欢喜作别。临别之时,千户再三叮嘱道
:「除夕切勿他往,只在贵寓等著便是。」自实领诺,归到寓中,把千户
之言对妻子说了,一家安心。
到了除日,清早就起来坐在家里等候。欲要出去寻些过年物事,又恐
怕一时错过,心里还想等有些钱钞到手了,好去运动。呆呆等著,心肠扒
将出来,叫一个小厮站在巷口,看有甚么动静,先来报知。去了一会,小
厮奔来道:「有人挑著米来了。」自实急出门一看,果然一个担夫桃著一
担米,一个青衣人前头拿了帖儿走来。自实认道是了。只见走近门边,担
夫并无歇肩之意,那个青衣人也迳自走过了。自实疑心道:「必是不认得
吾家,错走过了。」连忙叫道:「在这里,可转来。」那两个并不回头。
自实只得赶上前去问青衣人道:「老哥,送礼到那里去的?」青衣人把手
中帖与自实看道:「吾家主张员外送米与馆宾的,你问他则甚?」自实情
知不是,佯佯走了转来,又坐在家里。一会,小厮又走进来道:
「有一个公差打扮的,肩上驮了一肩钱走来了。」自实到门边探头一
望道:「这番是了。」只见那公差打扮的经过门首,脚步不停,更跑得紧
了些。自实越加疑心,跑上前问时,公差答道:「县里知县相公送这些钱
与他乡里过节的。」自实又见不是,心里道:「别人家多纷纷送礼,要见
只在今日这一日了,如何我家的偏不见到?」自实心里好像十五个吊桶打
水,七上八落的,身子好像做盘上蚂蚁,一霎也站脚不住。看看守到下午
,竟不见来,落得探头探脑,心猿意马。这一日,一件过年的东西也不买
得。到街前再一看,家家户户多收拾起买卖,开店的多关了门,只打点过
新年了。自实反为缪家所误,粒米束薪家里无备,妻子只是怨怅啼哭。别
人家欢呼畅饮,爆竹连天,自实据眉皱目,凄凉相对。自实越想越气,双
脚乱跳,大骂:「负心的狠贼,害人到这个所在!」一愤之气,箱中翻出
一柄解腕刀来,在磨石上磨得雪亮。对妻子道:「我不杀他,不能雪这口
气!我拚著这命抵他,好歹三推六问,也还迟死几时。明日绝早清晨,等
他一出门来,断然结果他了。」妻子劝他且用性,自实那里按纳得下?捏
刀在手,坐到天明,鸡鸣鼓绝,迳望缪家门首而去。
且说这条巷中间有一小庵,乃自实家里到缪家必由之路。庵中有一道
者号轩辕翁,年近百岁,是个有道之士。自实平日到缪家里经过此庵,每
走到里头歇足,便与庵主轩辕翁叙一会闲话。往来既久,遂成熟识。此日
是正月初一日元旦,东方将动,路上未有行人。轩辕翁起来开了门,将一
张桌当门放了,点上两枝蜡烛,朝天拜了四拜。将一卷经摊在桌上,中间
烧起一炉香,对著门坐下,朗声而诵。诵不上一两板,看见街上天光熹微
中,一个人当前走过,甚是急遽,认得是元自实。因为怕断了经头,由他
自去,不叫住他。这个老人家道眼清明,看元自实在前边一面走,后面却
有许多人跟著。仔细一看,那里是人?乃是奇形怪状之鬼,不计其数,跳
舞而行。但见:
或握刀剑,或执椎凿;
披头露体,势甚凶恶。
轩辕翁住了经不念,口里叫声道:「怪哉!」把性定一回,重把经念
起。不多时,见自实复走回来,脚步懒慢。轩辕翁因是起先诧异了,嘿嘿
看他自走,不敢叫破。自实走得过,又有百来个人跟著在后。轩辕翁著眼
细看,此番的人多少比前差不远,却是打扮大不相同,尽是金冠玉佩之士
。但见:
或挈幢盖,或举旌幡;
和客悦色,意甚安闲。
轩辕翁惊道:「这却是甚么缘故?岁朝清早,所见如此,必是元生死
了,适间乃其阴魂,故到此不进门来。相从的,多是神鬼,然恶往善归,
又怎么解说?」心下狐疑未决,一面把经诵完了,急急到自实家中访问消
耗。
进了元家门内,不听得里边动静。咳嗽一声,叫道:「有客相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