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卷 贾廉访赝行府牒 商功父阴摄江巡(第2页)
是商侍郎之孙,也来寄居府中。商知县夫人已死,止有一小姐,年已及笄
。有一妾,生二子,多在乳抱。家资颇多,尽是这妾拿管,小姐也在里头
照料,且自过得和气。贾廉访探知商家甚富,小姐还未适人,遂为其子贾
成之纳聘,取了过门。后来商知县死了,商妻独自一个管理内外家事,抚
养这两个儿子。商小姐放心不下,每过十来日,即到家里看一看两个小兄
弟,又与商妾把家里遗存黄白东西在箱匣内的,查点一查点,及逐日用度
之类,商量计较而行,习以为常。
一日,商妾在家,忽见有一个承局打扮的人,来到堂前,口里道:「
本府中要排天中节,是合府富家大户金银器皿、绢段绫罗,尽数关借一用
,事毕一一付还。如有隐匿不肯者,即拿家属问罪,财物入官。有一张牒
文在此。」商妾颇认得字义,见了府牒,不敢不信。却是自家没有主意,
不知该应怎的。回言道:「我家没有男子正人,哥儿们又小,不敢自做主
,还要去贾廉访宅上,问问我家小姐与姐夫贾衙内才好行止。」承局打扮
的道:「要商量快去商量,府中限紧,我还要到别处去催齐回话的,不可
有误!」商妾见说,即差一个当直的到贾家去问。须臾,来回言道:「小
人到贾家,入门即撞见廉访相公问小人来意。小人说要见姐姐与衙内,廉
访相公道见他怎的,小人把这里的事说了一遍。廉访相公道:『府间来借
,怎好不与?你只如此回你家二娘子就是。小官人与娘子处,我替他说知
罢了。』小人见廉访是这样说,人就回来了。因恐怕家里官府人催促,不
去见衙内与姐姐。」商妾见说是廉访相公教借与他,必是不妨。遂照著牒
文所开,且是不少。终久是女娘家见识,看事不透,不管好歹多搬出来,
尽情交与这承局打扮的。道:「只望排过节,就发来还了,自当奉谢。」
承局打扮的道:「那不消说,官府门中岂肯少著人家的东西?但请放心,
把这张牒文留下,若有差池,可将此做执照,当官禀领得的。」当下商妾
接了牒文,自去藏好。这承局打扮的捧著若干东西,欣然去了。
隔了几日,商小姐在贾家来到自家家里,走到房中,与商妾相见了,
寒温了一会。照若平时翻翻箱笼看,只见多是空箱,金银器皿之类一些也
不见,到有一张花边栏纸票在内,拿起来一看,却是一张公牒,吃了一惊
。问商妾道:「这却为何?」商妾道:「几日前有一个承局打扮的拿了这
张牒文,说府里要排天中节,各家关借东西去铺设。当日奴家心中疑惑,
却教人来问姐姐、姐夫,问的人回来说撞遇老相公说起,道是该借的,奴
家依言借与他去。这几日望他拿来还我,竟不见来。正要来与姐姐、姐夫
商量了,往府里讨去,可是中么?」商小姐面如土色,想道:「有些尴尬
。」不觉眼泪落下来道:「诺多东西,多是我爹爹手泽,敢是被那个拐的
去了!怎的好?我且回去与贾郎计较,查个著实去。」
当下亟望贾家来,见了丈夫贾成之,把此事说了一遍。贾成之道:「
这个姨姨也好笑,这样事何不来问问我们,竟自支分了去?」商小姐道:
「姨姨说来,曾教人到我家来问,遇著我家相公,问知其事,说是该借与
他,问的人就不来见你我,竟自去回了姨姨,故此借与他去的。」贾成之
道:「不信有这等事,我问爹爹则个。」贾成之进去问父亲廉访道:「商
家借东西与府中,说是来问爹爹,爹爹分付借他,有些话么?廉访道:「
果然府中来借,怎好不借?只怕被别人狐假虎威诓的去,这个却保不得他
。」贾成之道:「这等,索向府中当官去告,必有下落。」遂与商妾取了
那纸府牒,在德庆府里下了状子。
府里大守见说其事,也自吃惊,取这纸公牒去看,明知是假造的,只
不知奸人是那个。当下出了一纸文书给与缉捕使臣,命商家出五十贯当官
赏钱,要缉捕那作不是的。访了多时,并无一些影响。商家吃这一闪,差
不多失了万金东西,家事自此消乏了。商妾与商小姐但一说著,便相对痛
哭不住。贾成之见丈人家里零替如此,又且妻子时常悲哀,心里甚是怜惜
,认做自家身上事,到处出力,不在话下。
谁知这赚去东西的,不是别人,正是:远不远千里,近只在眼前。看
官你道赚去商家物事的,和是那个?真个是人心难测,海水难量,原来就
是贾廉访。这老儿晓得商家有资财,又是孤儿寡妇,可以欺骗。其家金银
什物多曾经媳妇商小姐盘验,儿子贾成之透明知道。因商小姐带回账目一
本,贾成之有时拿出来看,夸说妻家富饶。被廉访留心,接过手去,逐项
记著。贾成之一时无心,难道有甚么疑忌老子不成?岂知利动人心,廉访
就生出一个计较,假著府里关文,著人到商家设骗。商家见所借之物,多
是家中有的,不好推掉。又兼差当值的来,就问著这个日里鬼,怎不信了
?此时商家决不疑心到亲家身上,就是贾成之夫妻二人,也只说是甚么神
棍弄了去,神仙也不诓是自家老子。所以诺多时缉捕人那里访查得出?说
话的,依你说,而今为何知道了?看官听说,天下事欲人不知,除非莫为
。
廉访拐了这主横财到手,有些毛病出来。俗语道:「偷得爷钱没使处
。」心心念念要拿出来兑换钱钞使用。争奈多是见成器皿,若拿出来怕人
认得,只得把几件来熔化。又不好托得人,便烧炽了炭,亲自坯销。销开
了却没处倾成锭子,他心生一计,将毛竹截了一段小管,将所销之银倾将
下去,却成一个圆饼,将到铺中兑换钱钞。铺中看见廉访家里近日使的多
是这竹节银,再无第二样。便有时零錾了将出来,那圆处也还看得出。心
里疑惑,问那家人道:「宅上银两,为何却一色用竹筒铸的?是怎么说?
」家人道:我家廉访手自坯销,再不托人的。不知为著甚缘故。」三三两
两传将开去,道贾家用竹筒倾银用,煞是古怪。就有人猜到商家失物这件
事上去,却是他两家儿女至亲,谁来执证?不过这些人费得些口舌。有的
道:「他们只当一家,那有此事。」有的道:「官宦人家,怕不会唤银匠
倾销物件,却自家动手?必是碍人眼目的,出不得手,所以如此。况且平
日不曾见他这等的,必然蹊跷。」也只是如此疑猜,没人凿凿说得是不是
。至于商家,连疑心也不当人子,只好含辛忍苦,自己懊悔怨恨,没个处
法。缉捕使臣等听得这话,传在耳朵里,也只好笑笑,谁敢向他家道个不
字?这件事只索付之东流了。
只可笑贾廉访堂堂官长,却做那贼的一般的事,曾记得无名子有诗云:
解贼一金并一鼓,迎官两鼓一声锣。
金鼓看来都一样,官人与贼不争多。
又剧贼郑广受了招安,得了官位,曾因官员每做诗,他也口吟一首云:
郑广有诗献众官,众官与广一般般。
众官做官却做贼,郑广做贼却做官。
今日贾廉访所为,正似此二诗所言「官人与贼不争多」、「做官却做
贼」了。却又施在至亲面上,欺孤骗寡,尤为可恨!若如此留得东西与子
孙受用,便是天没眼睛。看官不要性急,且看后来报应。
果然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转眼二十年。贾廉访已经身故,贾成之得
了出身,现做粤西永宁横州通判。其时商妾长子幼年不育,第二个儿子唤
名商懋,表字功父,照通族排来,行在第六十五,同母亲不住德庆,迁在
临贺地方,与横州不甚相远。那商功父生性刚直,颇有干才,做事慷慨,
又热心,又和气。贾成之本意怜著妻家,后来略闻得廉访欺心赚骗之事,
越加心里不安,见了小舅子十分亲热。商小姐见兄弟小时母子伶仃,而今
长大知事,也自喜欢他。所以成之在横州衙内,但是小舅子来,千欢万喜
,上百两送他,姐姐又还有私赠,至于与人通关节得钱的在外。来一次,
一次如此。功父奉著寡母过日,霏著贾家姐姐、姐夫恁地扶持,渐渐家事
丰裕起来。在临贺置有田产庄宅,广有生息。又娶富人之女为妻,规模日
大一日,不似旧时母子旅邸荒凉景况。过了几时,贾成之死在官上,商小
姐急差人到临贺接功父商量后事。诸凡停当过,要扶柩回葬,商功父撺掇
姐姐道:「总是德庆也不过客居,原非本藉。我今在临贺已立了家业,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