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吕使者情媾宦家妻 吴太守义配儒门女(第3页)
来补么?」东老道:「正要见守公说昨日哭的缘故,此子之父董元广乃竹山知
县,祖父仲臣是汉州太守,两世衣冠之后。只因祖死汉州,父又死于都下。妻
女随在舟次,所遇匪人,流落到此地位。乞求守公急为除去乐籍。」太守恻然
道:「原来如此!除籍在下官所司,其为易事。但除籍之后,此女毕竟如何?
若明公有意,当为效劳。」东老道:「不是这话,此女之母即是下官之姑,下
官正与此女为嫡表兄妹。今既相遇,必须择个良人嫁与他,以了其终身。但下
官尚有公事须去,一时未得便有这样凑巧的。愚意欲将此女暂托之尊夫人处安
顿几时,下官且到成都往回一番。待此行所得诸台及诸郡馈遗路赆之物,悉将
来为此女的嫁资。慢慢拣选一个佳婿与他,也完我做亲眷的心事。」太守笑道
:「天下义事,岂可让公一人做尽了?我也当出二十万钱为助。」东老道:「
守公如此高义,此女不幸中大幸矣!」当下分付薛倩:「随著吴太守到衙中妈
妈处住著,等我来时再处。」太守带著自去。东老叫薛妈过来,先赏了他十千
钱,说道:「薛倩身价在我身上,加利还你。」薛妈见了是官府做主,怎敢有
违?只得凄凄凉凉自去了。东老一面往成都不题。
且说吴太守带得薛倩到衙里来,叫他见过了夫人,说了这些缘故,叫夫人
好好看待他,夫人应允了。吴太守在衙里,仔细把薛倩举动看了多时,见他仍
是满面忧愁,不歇的叹气,心里忖道:「他是好人家女儿,一向堕落,那不得
意是怪他不得的。今既已遇著表兄相托,收在官衙。他人打点嫁人,已提挈在
好处了,为何还如此不快?他心中毕竟还有掉不下的事。」
教夫人缓缓盘问他备细,薛倩初时不肯说,吴太守对他说:「不拘有甚么
心事,只管明白说来,我就与你做主。」薛倩方才说道:「官人再三盘问,不
敢不说,说来也是枉然的。」太守道:「你且说来,看是如何?」薛倩道:「
贱妾心中实是有一个人放他不下,所以被官人看破了。」太守道:「是甚么人
?」薛倩道:「妾身虽在烟花之中,那些浮浪子弟,未尝倾心交往。只有一个
书生,年方弱冠,尚未娶妻,曾到妾家往来,彼此相爱。他也晓得妾身出于良
家,深加悯恤,越觉情浓。但是入城,必来相叙。他家父母知道,拿回家去痛
打一顿,锁禁在书房中。以后虽是时或有个信来,再不能勾见他一面了。今蒙
官人每抬举,若脱离了此地,料此书生无缘再会,所以不觉心中怏怏,撇放不
开,岂知被官人看了出来!」
太守道:「那个书生姓甚么?」薛倩道:「姓史,是个秀才,家在乡间。
」太守道:「他父亲是甚么人?」薛倩道:「是个老学究。」太守道:「他多
少家事,娶得你起么?」薛倩道:「因是寒儒之家,那书生虽往来了几番,原
自力量不能,破费不多。只为情上难舍,频来看觑。他家兀自道破坏了家私,
狠下禁锁,怎有钱财娶得妾身?」太守道:「你看得他做人如何?可真心得意
他否?」薛倩道:「做人是个忠诚有余的,不是那些轻薄少年,所以妾身也十
分敬爱。谁知反为妾受累。而今就得意,也没处说了。」说罢,早又眼泪落将
出来。
太守问得明白,出堂去签了一张密票。差一个公人,拨与一匹快马,急取
绵州学史秀才到州,有官司勾当,不可迟误!公人得了密票,狐假虎威,扯做
了一场火急势头。忙下乡来,敲进史家门去,将朱笔官票与看,乃是府间遣马
追取秀才,立等回话的公事。
史家父子惊得呆了,各没想处。那老史埋怨儿子道:「定是你终日宿娼,
被他家告害了,再无他事。」史秀才道:「府尊大人取我,又遣一匹马来,焉
知不是文赋上边有甚么相商处?」老史道:「好,来请你!柬帖不用一个,出
张朱票?」史秀才道:「决是没人告我!」父子两个胡猜不住,公人只催起身
。老史只得去收拾酒饭,待了公人,又送了些辛苦钱,打发儿子起身到州里来
。正是:
乌鸦喜鹊同声,吉凶全然未保。
今日捉将官去,这回头皮送了。
史生同了官差,一程来到州中。不知甚么事由,穿了小服,进见太守。太
守教换了公服相见,史生才把疑心放下了好些。换了衣服,进去行礼已毕。太
守问道:「秀才家小小年纪,怎不苦志读书,倒来非礼之地频游,何也?」史
生道:「小生诵读诗书,颇知礼法。蓬窗自守,从不游甚非礼之地。」太守笑
道:「也曾去薛家走走么?」史生见道著真话,通红了两颊道:「不敢欺大人
,客寓州城,诵读余功,偶与朋友辈适兴闲步,容或有之,并无越礼之事。」
太守又道:「秀才家说话不必遮饰!试把与薛倩往来事情,实诉我知道。」史
生见问得亲切,晓得瞒不过了,只得答道:「大人问及于此,不敢相诳。此女
虽落娼地,实非娼流,乃名门宦裔,不幸至此。小生偶得邂逅,见其标格有似
良人。问得其详,不胜义愤。自惜身微力薄,不能拔之风尘,所以怜而与游。
虽系儿女子之私,实亦士君子之念。然如此鄙事,不知大人何以知而问乃,殊
深惶愧!只得实陈,伏乞大人容恕!」太守道:「而今假若以此女配足下,足
下愿以之为室家否?」史生道:「淤泥青莲,亦愿加以拂拭。但贫土所不能,
不敢妄想。」太守笑道:「且站在一边,我教你看一件事。」
就掣一枝签,唤将薛妈来,薛妈慌忙来见太守。太守叫库吏取出一百道官
券来与他,道:「昨闻你买薛倩身价止得钱六十千,今加你价三十千,共一百
道,你可领著。」时史生站在傍边,太守用手指著,对薛妈道:「汝女已嫁此
秀才了,此官券即是我与秀才出的聘礼也。」薛妈不敢违拗,只得收了。当下
认得史生的,又不好问得缘故。老妈们心性,见了一百千,算来不亏了本,随
他女儿短长也不在他心上。不管三七二十一,欢欢喜喜自出去了。
此时史生看见太守如此发放,不晓其意,心中想道:「难道太守肯出己钱
讨来与我不成?这怎么解?」出了神没可想处。太守唤史生过来,笑道:「足
下苦贫不能得娶,适间已为足下下聘了。今以此女与足下为室,可喜欢么?」
史生叩头道:「不知大人何以有此天恩,出自望外,岂不踊跃!但家有严父,
不敢不告。若知所娶娼女,事亦未必可谐,所虑在此耳。」太守道:「你还不
知此女为总干祝使君表妹,前日在此相遇,已托下官脱了乐籍。俟成都归来,
替他择婿。下官见此义举,原许以二十万钱助嫁。今此女见在我衙中,昨日见
他心事不快,问得其故,知与足下两意相孚,不得成就。下官为此相请,欲为
你两人成此好事。适间已将十万钱还了薛媪,今再以十万钱助足下婚礼,以完
下官口信。待总干来时,整备成亲。若尊人问及,不必再提起薛家。只说总干
表妹,下官为媒,无可虑也。」
史生见说,欢喜非常,谢道:「鲰生何幸,有此奇缘。得此恩遇,虽粉骨
碎身,难以称报!」太守又叫库吏取一百道官券,付与史生。史生领下,拜谢
而去,看见丹樨之下荷花正开,赋诗一首,以见感恩之意。诗云:
莲染青泥埋暗香,东君移取一齐芳。
擎珠拟作啣环报,已学葵心映日光。
史生到得家里,照依太守说的话回复了父母。父母道是喜从天降,不费一
钱攀了好亲事,又且见有许多官券拿回家来,问其来历,说道是太守助的花烛
之费,一发支持有余,十分快活。一面整顿酒筵各项,只等总干回信不题。
却说吴太守虽已定下了史生,在薛倩面前只不说破。隔得一月,祝东老成
都事毕,重回绵州,来见太守。一见便说表妹之事。太守道:「别后已干办得
一个佳婿在此,只等明公来,便可嫁了。」东老道:「此行所得合来有五十万
,今当悉以付彼,使其成家立业。」太守道:「下官所许二十万,已将十万还
其身价,十万备其婚资。今又有此助,可以不忧生计。况其人可倚,明公可以
安心了。」东老道:「婿是何人?」太守道:「是个书生,姓史。今即去召他
来相见。」东老道:「书生最好。」太守立刻命人去召将史秀才来到,教他见
了东老。东老见他少年,丰姿出众,心里甚喜。太守即择取来日大吉,叫他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