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卷 满少卿饥附饱飏 焦文姬生雠死报(第4页)
水,七上八落的,反添了许多不快活。
踌躇了几日,委决不下。到底满生是轻薄性子,见说朱家是宦室之
女,好个模样,又不费己财,先自动了十二分火。只有文姬父女这一点
念头,还有些良心不能尽绝。肚里展转了几番,却就变起卦来。大凡人
只有初起这一念,是有天理的,依著行去,好事尽多。若是多转了两个
念头,便有许多奸贪诈伪,没天理的心来了。
满生只为亲事摆脱不开,过了两日,便把一条肚肠换了转来,自想
道:「文姬与我起初只是两个偷情,真得个外遇罢了。后来虽然做了亲
,元不是明婚正配。况且我既为官,做我配的须是名门大族。焦家不过
市井之人,门户低微,岂堪受朝廷封诰作终身伉俪哉?我且成了这边朱
家的亲,日后他来通消息时,好言回他,等他另嫁了便是。倘若必不肯
去,事到其间,要我收留,不怕他不低头做小了。」
算计已定,就去回复枢密。抠密拣个黄道吉日,行礼到朱大夫家,
娶了过来。那朱家既是宦家,又且嫁的女婿是个新科,愈加要齐整。粧
奁丰厚,百物具备。那朱氏女生长宦门,模样又是著名出色的,真是德
、容、言、功,无不俱足。满生快活非常,把那凤翔的事丢在东洋大海
去了。正是:
花神脉脉殿春残,争赏慈恩紫牡丹。
别有玉盘承露冷,无人起就月中看。
满生与朱氏门当户对,年貌相当,你敬我爱,如胶似漆。满生心里
反悔著凤翔多了焦家这件事,却也有时念及,心上有些遣不开。因在朱
氏面前,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赠衣服、香囊拿出来,忍著性子,一把火烧
了,意思要自此绝了念头。朱氏问其缘故,满生把文姬的事略略说些始
末,道:「这是我未遇时节的事,而今既然与你成亲,总不必提及了。
」朱氏是个贤慧女子,到说道:「既然未遇时节相处一番,而今富贵了
,也不该便绝了他。我不比那世间妒忌妇人,倘或有便,接他来同住过
日,未为不可。」
怎当得满生负了盟誓,难见他面,生怕他寻将来,不好收场,那里
还敢想接他到家里?亦且怕在朱氏面上不好看,一意只是断绝了,回言
道:「多谢夫人好意。他是小人家儿女,我这里没消息到他,他自然嫁
人去了,不必多事。」自此再不提起。初时满生心中怀著鬼胎,还虑他
有时到来,喜得那边也绝无音耗,俗语云:「孝重千斤,日减一斤。」
满生日远一日,竟自忘怀了。
自当日与朱氏同赴临海任所,后来作尉任满,一连做了四五任美官
,连朱氏封赠过了两番。不觉过了十来年,累官至鸿胪少卿,出知齐州
。那齐州厅舍甚宽,合家人口住著像意。到任三日,里头收拾已完,内
眷人等要出私衙之外,到后堂来看一看。少卿分付衙门人役尽皆出去,
屏除了闲人,同了朱氏,带领著几个小厮,丫鬟,家人媳妇,共十来个
人,一起到后堂散步,各自东西闲走看耍。
少卿偶然走到后堂右边天井中,见有一小门,少卿推开来看,里头
一个穿青的丫鬟,见了少卿,飞也似跑了去。少卿急赶上去看时,那丫
鬟早已走入一个破帘内去了。少卿走到帘边,只见帘内走出一个女人来
,少卿仔细一看,正是凤翔焦文姬。少卿虚心病,元有些怕见他的,亦
且出于不意,不觉惊惶失措。
文姬一把扯住少卿,哽哽咽咽哭将起来道:「冤家,你一别十年,
向来许多恩情一些也不念及,顿然忘了,真是忍人!」少卿一时心慌,
不及问他从何而来,且自辩说道:「我非忘卿,只因归到家中,叔父先
已别聘,强我成婚。我力辞不得,所以蹉跎到今,不得来你那里。」文
姬道:「你家中之事,我已尽知,不必提起。吾今父亲已死,田产俱无
,刚剩得我与青箱两人,别无倚靠。没奈何了,所以千里相投。前日方
得到此,门上人又不肯放我进来。求恳再三,今日才许我略在别院空房
之内,驻足一驻足,幸而相见。今一身孤单,茫无栖泊,你既有佳偶,
我情愿做你侧室,奉事你与夫人,完我余生。前日之事,我也不计较短
长,付之一叹罢了!」说一句,哭一句。说罢,又倒在少卿怀里,发声
大恸。连青箱也走出来见了,哭做一堆。
少卿见他哭得哀切,不由得眼泪也落下来,又恐怕外边有人知觉,
连忙止他道:「多是我的不是。你而今不必啼哭,管还你好处。且喜夫
人贤慧,你既肯认做一分小,就不难处了。你且消停在此,等我与夫人
说去。」
少卿此时也是身不由己的走来对朱氏道:「昔年所言凤翔焦氏之女
,间隔了多年,只道他嫁人去了。不想他父亲死了,带个丫鬟直寻到这
里。今若不收留,他没个著落,叫他没处去了,却怎么好?」朱氏道:
「我当初原说接了他来家,你自不肯,直误他到此地位,还好不留得他
?快请来与我相见。」少卿道:「我说道夫人贤慧。」就走到西边去,
把朱氏的说话说与文姬。文姬回头对青箱道:「若得如此,我每且喜有
安身之处了。」
两人随了少卿,步到后堂,见了朱氏,相叙礼毕。文姬道:「多蒙
夫人不弃,情愿与夫人铺床叠被。」朱氏道:「那有此理?只是姐妹相
处便了。」就相邀了一同进入衙中。朱氏著人替他收拾起一间好卧房,
就著青箱与他同住,随房伏侍。文姬低头伏气,且是小心。朱氏见他如
此,甚加怜爱,且是过的和睦。
住在衙中几日了,少卿终是有些羞惭不过意,缩缩朒朒,未敢到他
房中歇宿去。一日,外厢去吃了酒归来,有些微醺了,望去文姬房中,
灯火微明,不觉心中念旧起来。醉后却胆壮了,踉踉跄跄,竟来到文姬
面前。文姬与青箱慌忙接著,喜喜欢欢簇拥他去睡了。这边朱氏闻知,
笑道:「来这几时,也该到他房里去了。」当夜朱氏收拾了自睡。
到第二日,日色高了,合家多起了身,只有少卿未起。合家人指指
点点,笑的话的,道是:「十年不相见了,不知怎地舞弄,这时节还自
睡哩!青箱丫头在傍边听得不耐烦,想也倦了,连他也不起来。」有老
成的道:「十年的说话,讲也讲他大半夜,怪道天明多睡了去。」
众人议论了一回,只不见动静。朱氏梳洗已过,也有些不惬意道:
「这时节也该起身了,难道忘了外边坐堂?」同了一个丫鬟走到文姬房
前听一听,不听得里面一些声响。推推门看,又是里面关著的。家人每
道:「日日此时出外理事去久了,今日迟得不像样,我每不妨催一催。
」一个就去敲那房门,初时低声,逐渐声高,直到得乱敲乱叫,莫想里
头答应一声。尽来对朱氏道:「有些奇怪了,等他开出来不得。夫人做
主,我们掘开一壁,进去看看。停会相公嗔怪,全要夫人担待。」朱氏
道:「这个在我,不妨。」众人尽皆动手,须臾之间,已掇开了一垛壁
。众人走进里面一看,开了口合不拢来。正是:
宣子慢传无鬼论,良宵自昔有冤偿。
若还死者全无觉,落得生人不善良。
众人走进去看时,只见满少卿直挺挺倘在地下,口鼻皆流鲜血。近
前用手一摸,四肢冰冷,已气绝多时了。房内并无一人,那里有什么焦
氏?连青箱也不见了,刚留得些被卧在那里。众人忙请夫人进来,朱氏
一见,惊得目睁口呆,大哭起来。哭罢道:「不信有这样的异事!难道
他两个人摆布死了相公,连夜走了?」众人道:「衙门封锁,插翅也飞
不出去。况且房里兀自关门闭户的,打从那里走得出来?」朱氏道:「
这等,难道青天白日相处这几时,这两个却是鬼不成?」似信不信。一
面传出去,说少卿夜来暴死,著地方停当后事。
朱氏悲悲切切,到晚来步进卧房,正要上床睡去,只见文姬打从床
背后走将出来,对朱氏道:「夫人休要烦恼!满生当时受我家厚恩,后
来负心,一去不来。吾举家悬望,受尽苦楚,抱恨而死。我父见我死无
聊,老人家悲哀过甚,与青箱丫头相继沦亡。今在冥府诉准,许自来索
命,十年之怨,方得申报,我而今与他冥府对证去。蒙夫人相待好意,
不敢相侵,转来告别。」
朱氏正要问个备细,一阵冷风,遍体飒然惊觉,乃是南柯一梦。才
晓得文姬、青箱两个真是鬼,少卿之死,被他活捉了去阴府对理。朱氏
前日原知文姬这事,也道少卿没理的。今日死了无可怨怅,只得护丧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