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卷 程朝奉单遇无头妇 王通判双雪不明冤(第2页)
阅人家,就守著清白,也没人来替你造牌坊,落得和同了些。」陈氏道:「
是倒也是,羞人答答的,怎好兜他?」李方哥道:「总是做他的本钱不著,
我而今办著一个东道在房里,请他晚间来吃酒,我自到外边那里去避一避。
等他来时,只说我偶然出外就来的,先做主人陪他,饮酒中间他自然撩拨你
。你看著机会,就与他成了事。等得我来时,事己过了。可不是不知不觉的
落得赚了他一主银子?」陈氏道:「只是有些害羞,使不得。」李方哥道:
「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,有甚么羞?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,又不要你去兜
他。只看他怎么样来,才回答他就是,也没甚么羞处。」陈氏见说,算来也
不打紧的,当下应承了。
李方哥一面办治了东道,走去邀请程朝奉。说道:「承朝奉不弃,晚间
整酒在小房中,特请朝奉一叙,朝奉就来则个。」程朝奉见说,喜之不胜道
:「果然利动人心,他已商量得情愿了。今晚请我,必然就成事。」巴不得
天晚前来赴约。从来好事多磨,程朝奉意气洋洋走出街来。只见一般儿朝奉
姓汪的,拉著他水口去看甚么新来的表子王大舍,一把拉了就走。程朝奉推
说没工夫得去,他说「有甚么贵干?」程朝奉心忙里,一时造不出来。汪朝
奉见他没得说,便道:「原没事干,怎如此推故扫兴?」不管三七二十一,
同了两三个少年子弟,一推一攘的,牵的去了。到了那里,汪朝奉看得中意
,就秤银子办起东道来,在那里人马。程朝奉心上有事,被带住了身子,好
不耐烦。三杯两盏,逃了席就走,已有二更天气。此时李方哥已此寻个事由
,避在朋友家里了,没人再来相邀的。程朝奉迳目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。
见店门不关,心下意会了。进了店,就把门拴著。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邃,抬
眼望见房中灯烛明亮,酒肴罗列,悄无人声。走进看时,不见一个人影。忙
把桌上火移来一照,大叫一声:「不好了!」正是:
分开八片顶阳骨,倾下一桶雪水来。
程朝奉看时,只见满地多是鲜血,一个没头的妇人淌在血泊里,不知是甚么
事由。惊得牙齿捉对儿厮打,抽身出外,开门便走。到了家里,只是打困,
蹲站不定,心头丕丕的跳。晓得是非要惹到身上,一味惶惑不题。
且说李方哥在朋友家里挨过了更深,料道程朝奉与妻子事体已完,从容
到家,还好趁吃杯儿酒。一步步踱将回来。只见店门开著,心里道:「那朝
奉好不精细,既要私下做事,门也不掩掩著。」走到房里,不见甚么朝奉,
只是个没头的尸首躺在地下。看看身上衣服,正是妻子。惊得乱跳道:「怎
的起?怎的起?」一头哭,一头想道:「我妻子已是肯的,有甚么言语冲撞
了他,便把来杀了?须与他讨命去!」连忙把家里收拾干净了,锁上了门,
迳奔到朝奉家门。程朝奉不知好歹,听得是李方哥声音,正要问他个端的,
慌忙开出门来。李方哥一把扭住道:「你干的好事!为何把我妻子杀了?」
程朝奉道:「我到你家,并不见一人,只见你妻子已杀倒在地,怎说是我杀
了?」李方哥道:「不是你是谁?」程朝奉道:「我心里爱你的妻子,若是
见了,奉承还恐不及,舍得杀他?你须访个备细,不要冤我!」李方哥道:
「好端端两口住在家里,是你来起这些根由,而今却把我妻子杀了,还推得
那个?和你见官去,好好还我个人来!」
两下你争我嚷,天已大明。结扭了一直到府里来叫屈。府里见是人命事
,淮了状。发与三府王通判审问这件事。王通判带了原、被两人,先到李家
店中相验尸首。相得是个妇人身体,被人用刀杀死的,现无头颅。通判著落
地方把尸盛了。带原、被告到衙门来。先问李方哥的口词,李方哥道:「小
人李方,妻陈氏,是开酒店度日的。是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,乘小人不在
,以买酒为由来强奸他。想是小人妻子不肯,他就杀死了。」通判问「程某
如何说?」程朝奉道:「李方夫妻卖酒,小人是他的熟主顾。李方昨日来请
小人去吃酒,小人因有事去得迟了些。到他家里,不见李方,只见他妻子不
知被何人杀死在房。小人慌忙走了家来,与小人并无相干。」通判道:「他
说你以买酒为由去强奸他,你又说是他请你到家,他既请你,是主人了,为
何他反不在家?这还是你去强奸是真了。」程朝奉道:「委实是他来请小人
,小人才去的。当面在这里,老爷问他,他须赖不过。」李方道:「请是小
人请他的,小人未到家,他先去强奸,杀了人了。」王通判道:「既是你请
他,怎么你未到家,他到先去行奸杀人?你其时不来家做主人,到在那里去
了?其间必有隐情。」取夹棍来,每人一夹棍,只得多把实情来说了。李方
哥道:「其实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,许了小人银两,要与小人妻子同吃酒。
小人贪利,不合许允,请他吃酒是真。小人怕碍他眼,只得躲过片时。后边
到家,不想妻子被他杀死在地,他逃在家里去了。」程朝奉道:「小人喜欢
他妻子,要营勾他是真。他已自许允请小人吃酒了,小人为甚么反要杀他?
其实到他家时,妻子已不知为何杀死了。小人慌了,走了回家,实与小人无
干。」通判道:「李方请吃酒卖奸是真,程某去时,必是那妇人推拒,一时
杀了也是真。平白地要谋奸人妻子,原不是良人行迳,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
偿了。」程朝奉道:「小人不合见了美色,郎起贪心,是小人的罪了。至于
人命,委实不知。不要说他夫妇商同请小人吃酒,已是愿从的了。即使有些
勉强,也还好慢慢央求,何至下手杀了他?」王通判恼他奸淫起祸,那里听
他辨说?要把他问个强奸杀人死罪。却是死人无头,又无行凶器械,成不得
招。责了限期,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颗头出来。正是:
官法如炉不自由,这回惹著怎干休?
方知女色真难得,此日可来美妇头?
程朝奉比过几限,只没寻那颗头处。程朝奉诉道:「便做道是强奸不从
,小人杀了,小人藏著那颗头做甚么用,在此挨这样比较?」王通判见他说
得有理,也疑道:「是或者另有人杀了这妇人,也不可知。」且把程朝奉与
李方哥多下在监里了,便叫拘集一千邻里人等,问他事体根由与程某杀人真
假。邻里人等多说:「他们是主顾家,时常往来的,也未见甚么奸情事。至
于程某是个有身家的人,贪淫的事或者有之,众来也不曾见他做甚么凶恶歹
事过来。人命的事,未必是他。」通判道:「既未必是程某,你地方人必晓
得李方家的备细,与谁有仇,那处可疑,该推详得出来。」邻里人等道:「
李方平日卖酒,也不见有甚么仇人。他夫妻两口做人多好,平日与人斗口的
事多没有的。这黑夜不知何人所杀,连地方人多没猜处。」通判道:「你们
多去外边访一访。」
众人领命正要走出,内中一个老者走上前来禀道:「据小人愚见,猜著
一个人,未知是否。」通判道:「是那个?」只因说出这个人来,有分交:
乞化游僧,明投三尺之法;沉埋朽骨,趁白十年之冤。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
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老者道:「地方上向有一个远处来的游僧,每夜敲梆高
叫,求人布施,已一个多月了。自从那夜李家妇人被杀之后,就不听得他的
声响了。若道是别处去了,怎有这样恰好的事?况且地方上不曾见有人布施
他的,怎肯就去。这个事著实可疑。」通判闻言道:「杀人作歹,正是野僧
本事,这疑也是有理的。只那寻这个游僧处?」老者道:「重赏之下,必有
勇夫。老爷唤那程某出来说与他知道,他家道殷富,要明白这事,必然不吝
重赏。这游僧也去不久,不过只在左近地方,要访著他也不难的。」通判依
言,狱中带出程朝奉来,把老者之言说与他。程朝奉道:「有此疑端,便是
小人生路。只求老爷与小人做主,出个广捕文书,著落几个应捕四外寻访。
小人情愿立个赏票,认出谢金就是。」当下通判差了应捕出来,程朝奉托人
邀请众应捕说话,先送了十两银子做盘费。又押起三十两,等寻得著这和尚
即时交付,众应捕应承去了。
原来应捕党与极多,耳目最众,但是他们上心的事,没有个访拿不出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