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卷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(第3页)
安身之所;我没处投奔,想著父亲在时,曾说你是忠义之人,住在吕城,
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。你既不忘旧主,一力周全则个。」金保正听说罢
,道:「这个何难!老仆自当与小主人分忧。」便进去唤嬷嬷出来,拜见
小主人。又叫他带了丫头到船边,接了小主人娘子起来。老夫妻两个,亲
自洒扫正堂,铺各床帐,一如待主翁之礼。衣食之类,供给周各,两个安
心住下。
将及一年,女子对崔生道:「我和你住在此处,虽然安稳,却是父母
生身之恩,竟与他永绝了,毕竟不是个收场,心里也觉过不去。」崔生道
:「事已如此,说不得了。难道还好去相见得?」女子道:「起初一时间
做的事,万一败露,父母必然见责。你我离合,尚未可知。思量永久完聚
,除了一逃,再无别著。今光阴似箭,已及一年。我想爱子之心,人皆有
之。父母那时不见了我,必然舍不得的。今日若同你回去,父母重得相见
,自觉喜欢,前事必不记恨。这也是料得出的。何不拚个老脸,双双去见
他一面?有何妨碍?」崔生道:「丈夫以四方为事,只是这样潜藏在此,
原非长算。今娘子主见如此,小生拚得受岳父些罪责,为了娘子,也是甘
心的。既然做了一年夫妻,你家素有门望,料没有把你我重拆散了,再嫁
别人之理。况有令姊旧盟未完,重续前好,正是应得。只须陪些小心往见
,元自不妨。」
两个计议已定,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,作别了金荣,一路行去。渡了
江,进瓜洲,前到扬州地方。看看将近防御家,女子对崔生道:「且把船
歇在此处,未要竟到门口,我还有话和你计较。」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,
问女子道:「还有甚么说话?」女子道:「你我逃窜年一,今日突然双双
往见,幸得容恕,千好万好了。万一怒发,不好收场。不如你先去见见,
看著喜怒,说个明白。大约没有变卦了,然后等他来接我上去,岂不婉转
些?我也觉得有颜采。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。」崔生道:「娘子见得不
差。我先去见便了。」跳上了岸,正待举步。女子又把手招他转来道:「
还有一说。女子随人私奔,原非美事。万一家中忌讳,故意不认帐起来的
事也是有的,须要防他。」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钗下来,与他带去道:
「倘若言语支吾,将此钗与他们一看,便推故不得了。」崔生道:「娘子
恁地精细!」接将钗来,袋在袖里了。望著防御家里来。
到得堂中,传进去,防御听知崔生来了,大喜出见。不等崔生开口,
一路说出来道:「向日看待不周,致郎君住不安稳,老夫有罪。幸看先君
之面,勿责老夫!」崔生拜伏在地,不敢仰视,又不好直说,口里只称:
「小婿罪该万死!」叩头不止。防御到惊骇起来道:「郎君有何罪过?口
出此言,快快说个明白!免老夫心里疑惑。」崔生道:「是必岳父高抬贵
手,恕著小婿,小婿才敢出口。」防御说道:「有话但说,通家子侄,有
何嫌疑?」崔生见他光景是喜欢的,方才说道:「小婿家令爱庆娘不弃,
一时间结了私盟,房帐事密,儿女情多,负不义之名,犯私通之律。诚恐
得罪非小,不得已夤夜奔逃,潜匿村墟。经今一载,音容久阻,书信难传
。虽然夫妇情深,敢忘父母恩重?今日谨同令爱,到此拜访,伏望察其深
情,饶恕罪责,恩赐谐老之欢,永遂于飞之愿!岳父不失为溺爱,小婿得
完美室家,实出万幸!只求岳父怜悯则个。」防御听罢大惊道:「郎君说
的是甚么话?小女庆娘卧病在床,经今一载。茶饭不进,转动要人扶靠。
从不下床一步,方才的话,在那里说起的?莫不见鬼了?」崔生见他说话
,心里暗道:「庆娘真是有见识!果然怕玷辱门户,只推说病在床上,遮
掩著外人了。」便对防御道:「小婿岂敢说慌?目今庆娘见在船中,岳父
叫个人士接了起来,便见明白。」防御只是冷笑不信,却对一个家僮说:
「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,与他同来的是什么人,却认做我这庆娘子
?岂有此理!」
家僮走到船边,向船内一望,舱中俏然不见一人。问著船家,船家正
低著头,艄上吃饭。家僮道:「你舱里的人,那里去了?」船家道:「有
个秀才官人,上岸去了,留个小娘子在舱中,适才看见也上去了。」家僮
走来回复家主道:「船中不见有什么人,问船家说,有个小娘子,上了岸
了,却是不见。」防御见无影响,不觉怒形于色道:「郎君少年,当诚实
些,何乃造此妖妄,诬玷人家闺女,是何道理?」崔生见他发出话来,也
著了急,急忙袖中摸出这只金凤钗来,进上防御道:「此即令爱庆娘之物
,可以表信,岂是脱空说的?」防御接来看了,大惊道:「此乃吾亡女兴
娘殡殓时戴在头上的钗,已殉葬多时了,如何得在你手里?奇怪!奇怪!
」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,轿下拾得此钗,后来庆娘因寻钗夜出,遂
得成其夫妇。恐怕事败,同逃至旧仆金荣处,住了一年,方才又同来的说
话,各细述了一遍。防御惊得呆了,道:「庆娘见在房中床上卧病,郎君
不信可以去看得的。如何说得如此有枝有叶?又且这钗如何得出世?真是
蹊跷的事。」执了崔生的手,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,证辨真假。
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,下地不得。那日外厢正在疑惑上际,庆
娘托地在床上走将起来,竟望堂前奔出。家人看见奇怪,同防御的嬷嬷一
哄的都随了出来。嚷道:「一向动不得的,如今忽地走将起来。」只见庆
娘到得堂前,看见防御便拜。防御见是庆娘,一发吃惊道:「你几时走起
来的?」崔生心里还暗道:「是船里走进去的。且听他说甚么?」只见庆
娘道:「儿乃兴娘也,早离父母,远殡荒郊。然与崔郎缘分未断,今日来
此,别无他意。特为崔郎方便,要把爱妹庆娘续其婚姻。如肯从儿之言,
妹子病体,当即痊愈。若有不肯,儿去,妹也死了。」合家听说,个个惊
骇,看他身体面庞,是庆娘的;声音举止,却是兴娘。都晓得是亡魂归来
附体说话了。防御正色责他道:「你既已死了,如何又在人世,妄作胡为
,乱惑生人?」庆娘又说著兴娘的话道:「儿死去见了冥司,冥司道儿无
罪,不行拘禁,得属后土夫人帐下,掌传笺奏。儿以世缘未尽,特向夫人
给假一年,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。妹子向来的病,也是儿假借他精魄,
与崔郎相处来。今限满当去,岂可使崔郎自此孤单,与我家遂同路人!所
以特来拜求父母,是必把妹子许了他,续上前姻。儿在九泉之下,也放得
心下了。」防御夫妻见他言词哀切,便许他道:「吾儿放心!只依著你主
张,把庆娘嫁他便了。」兴娘见父母许出,便喜动颜色,拜谢防御道:「
多感父母肯听儿言,儿安心去了。」走到崔生面前,执了崔生的手,哽哽
咽咽哭起来道:「我与你恩爱一年,自此别了。庆娘亲事,父母已许我了
,你好作娇客,与新人欢好时节,不要竟忘了我旧人!」言毕大哭。崔生
见说了来踪去迹,方知一向与他同住的,乃是兴娘之魂。今日听罢叮咛之
语,虽然悲切,明知是小姨身体,又在众人面前,不好十分亲近得。只见
兴娘的魂语,分付已罢,大哭数声,庆娘身体蓦然倒地。众人惊惶,前来
看时,口中已无气了。摸他心头,却温温的,急把生姜汤灌下,将有一个
时辰,方醒转来。病体已好,行动如常。问他前事,一毫也不晓得。人丛
之中,举眼一看,看见崔生站在里头,急急遮了脸,望中门奔了进去。崔
生如梦初觉,惊疑了半日始定。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,将庆娘与崔生合了
婚。花烛之夜,崔生见过庆娘惯的,且是熟分。庆娘却不十分认得崔生的
,老大羞惭。真个是:
一个闺中弱质,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;一个旅邸故人,共娇面曾做一
年相识。一个只觉耳衅声音稍异,面目无差;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,心
胆尚怯。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,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。
却说崔生与庆娘定情之夕,只见庆娘含苞未破,元红尚在,仍是处子之身
。崔生悄悄地问他道:「你令姊借你的身体,陪伴了我一年,如何你身子
还是好好的?」庆娘佛然不悦道:「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出来的,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