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卷 赵县君乔送黄柑 吴宣教干偿白镪(第3页)
吾,不肯说破。到了次日,别了出门。自此以后,再不到丁家来了。无昼无
夜,一心只痴想著赵县君,思量寻机会挨光。
忽然一日,小童走来道:「一句话对官人说,明日是我家县君生辰。官
人既然与县君往来,须办些寿礼去与县君作贺。一作贺,觉得人情面上愈加
好看。」宣教喜道:「好兄弟,亏你来说,你若不说,我怎知道?这个礼节
最是要紧,失不得的。」亟将彩帛二端封好,又到街上买些时鲜果品,鸡鸭
熟食各一盘,酒一樽,配成一副盛礼,先令家人一同小童送了去,说:「明
日虔诚拜贺。」小童领家人去了。赵县君又叫小童来推辞了两番,然后受了
。
明日起来,吴宣教整肃衣冠到赵家来,定要请县君出来拜寿。赵县君世
不推辞,盛装出到前厅,比平日更齐整了。吴宣教没眼得看,足恭下拜。赵
县君慌忙答礼,口说道:「奴家小小生朝,何足挂齿?却要官人费心赐此厚
礼,受之不当!」宣教道:「客中乏物为敬,甚愧菲薄。县君如此致谢,反
令小子无颜。」县君回顾小童道:「留官人吃了寿酒去。」宣教听得此言,
不胜之喜,道:「既留下吃酒,必有光景了。」
谁知县君说罢,竟自进去。宣教此时如热地上蚂蚁,不知是怎的才是。
又想那县君如设帐的方士,不知葫芦里卖甚么药出来。呆呆的坐著,一眼望
著内里。须臾之间,两个走使的男人,抬了一张桌儿,揩抹干净。小童从里
面捧出攒盒酒菜来,摆设停当,掇张椅儿请宣教坐。宣教轻轻问小童道:「
难道没个人陪我?」小童也轻轻道:「县君就来。」
宣教且未就坐,还立著徘徊之际,小童指道:「县君来了。」果然赵县
君出来,双手纤纤捧著杯盘,来与宣教安席。道了万福,说道:「拙夫不在
,没个主人做主,诚恐有慢贵客,奴家只得冒耻奉陪。」宣教大喜道:「过
蒙厚情,何以克当?」在小童手中,也讨个杯盘来与县君回敬。安席了,两
下坐定。
宣教心下只说此一会必有眉来眼去之事,便好把几句说话撩拨他,希图
成事。谁知县君意思虽然浓重,容貌却是端严。除了请酒请馔之外,再不轻
说一句闲话。宣教也生煞煞的浪开不得闲口,便宜得饱看一回而已。酒行数
过,县君不等宣教告止,自立起身道:「官人慢坐,奴家家无夫主,不便久
陪,告罪则个。」吴宣教心里恨不得伸出两臂来,将他一把抱著。却不好强
留得他,眼盼盼的看他洋洋走了进去。宣教一场扫兴,里边又传话出来,叫
小童送酒。宣教自觉独酌无趣,只得分付小童多多上覆县君,厚扰不当,容
日再谢。慢慢地踱过对门下处来。真是一点甜糖抹在鼻头上,只闻得香,却
餂不著,心里好生不快。有〈银绞丝〉一首为证:
前世里冤家美貌也人,挨光已有二三分,好温存,几番相见意慇懃。眼
儿落得穿,何曾近得身?鼻凹中糖味,那有唇儿分?一个清白的郎君发了也
昏。我的天那!阵魂迷,迷魂阵。
是夜,吴宣教整整想了一夜,踌躇道:「若说是无情,如何两次三番许
我会面,又留酒,又肯相陪?若说是有情,如何眉梢眼角不见些些光景,只
是恁等板板地?往来有何了结?思量他每常帘下歌词,毕竟通知文义。且去
讨讨口气,看看他如何回我?」算计停当,次日起来,急将西珠十颗,用个
沉香盒子盛了,取一幅花笺,写诗一首在上。诗云:
心事绵绵欲诉君,洋珠颗颗寄殷勤。
当时赠我黄柑美,未解相如渴半分。
写毕,将来同放在盒内,用个小记号图书印皮封好了。忙去寻那小童过
来,交付与他道:「多拜上县君,昨日承蒙厚款,些些小珠奉去添妆,不足
为谢。」小童道:「当得拿去。」宣教道:「还有数字在内,须县君手自拆
封,万勿漏泄则个。」小童笑道:「我是个有柄儿的红娘,替你传书递简。
」宣教道:「好兄弟,是必替我送送,倘有好音,必当重谢。」小童道:「
我县君诗词歌赋最是精通,若有甚话写去,必有回答。」宣教道:「千万在
意!」小童说:「不劳分付,自有道理。」
小童去了半日,笑嘻嘻的走将来道:「有回音了。」袖中拿出一个碧甸
匣来递与宣教,宣教接上手看时,也是小小花押封记著的。宣教满心欢喜,
慌忙拆将开来,中又有小小纸封裹著青丝发二缕,挽著个同心结儿,一幅罗
纹笺上,有诗一首。诗云:
好将鬒发付并刀,只恐经时失俊髦。
妾恨千丝差可拟,郎心双挽莫空劳。
末又有细字一行,云:原珠奉璧,唐人云『何必珍珠慰寂寥』也。
宣教读罢,跌足大乐,对小童道:「好了!好了!细详诗意,县君深有
意于我了。」小童道:「我不懂得,可解与我听?」宣教道:「他剪发寄我
,诗里道要挽住我的心,岂非有意?」小童道:「既然有意,为何不受你珠
子!」宣教道:「这又有一说,只是一个故事在里头。」小童道:「甚故事
?」宣教道:「当时唐明皇宠了杨贵妃,把梅妃江采苹贬入冷宫。后来思想
他,惧怕杨妃不敢去,将珠子一封私下赐与他。梅妃拜辞不受,回诗一首,
后二句云:『长门尽日无梳洗,何必珍珠慰寂寥?』今县君不受我珠子,却
写此一句来,分明说你家主不在,他独居寂寥,不是珠子安慰得的,却不是
要我来伴他寂寥么?」小童道:「果然如此,官人如何谢我?」宣教道:「
惟卿所欲。」小童道:「县君既不受珠子,何不就送与我了?」宣教道:「
珠子虽然回来,却还要送去,我另自谢你便是。」
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,海南香扇坠二个,将出来送与小童道:「
权为寸敬,事成重谢。这珠子再烦送一送去,我再附一首诗在内,要他必受
。」诗云:
往来珍珠不用疑,还珠垂泪古来痴。
知音但使能欣赏,何必相逢未嫁时。
宣教便将一幅冰鮹帕写了,连珠子付与小童。小童看了笑道:「这诗意
,我又不晓得了。」宣教道:「也是用著个故事。唐张籍诗云:『还君明珠
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。』今我反用其意,说道只要有心,便是嫁了何妨
?你县君若有意于我,见了此诗,此珠必受矣。」小童笑道:「原来官人是
偷香的老手。」宣教也笑道:「将就看得过。」小童拿了一迳自去,此番不
见来推辞,想多应受了。宣教暗自喜欢,只待好音。
丁惜惜那里时常叫小二来请他走走,宣教好一似朝门外候旨的官,惟恐
不时失误了宣召,那里敢移动半步?
忽然一日傍晚,小童笑嘻嘻的走来道:「县君请官人过来说话。」宣教
听罢,忖道:「平日只是我去挨光,才设法得见面,并不是他著人来请我的
。这番却是先叫人来相邀,必有光景。」因问小童道:「县君适才在那里?
怎生对你说叫你来请我的?」小童道:「适才县君在卧房里,卸了妆饰,重
新梳裹过了,叫我进去,问说:『对门吴官人可在下处否?』我回说:『他
这几时只在下处,再不到外边去。』县君道:『既如此,你可与我悄悄请过
来,竟到房里来相见,切不可惊张。』如此分付的。」
宣教不觉踊跃道:「依你说来,此番必成好事矣!」小童道:「我也觉
得有些异样,决比前几次不同。只是一件,我家人口颇多,耳目难掩。日前
只是体面上往来,所以外观不妨。今却要到内室里去,须瞒不得许多人。就
是悄著些,是必有几个知觉,露出事端,彼此不便,须要商量。」宣教道:
「你家中事体,我怎生晓得备细?须得你指引我道路,应该怎生才妥?」小
童道:「常言道:『有钱使得鬼推磨。』世上那一个不爱钱的?你只多把些
赏赐分送与我家里人了,我去调开了他每。他每各人心照,自然躲开去了,
任你出入,就有撞见的也不说破了。」宣教道:「说得甚是有理,真可以筑
坛拜将。你前日说我是偷香老手,今日看起来,你也像个老马泊六了。」小
童道:「好意替你计较,休得取笑!」
当下吴宣教拿出二十两零碎银两,付与小童说道:「我须不认得宅上甚
么人,烦你与我分派一分派,是必买他们尽皆口静方妙。」小童道:「这个
在我,不劳分付。我先行一步,停当了众人,看个动静,即来约你同去。」
宣教道:「快著些个。」小童先去了,吴宣教急拣时样齐楚衣服,打扮得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