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卷 吕洞宾飞剑斩黄龙(第2页)
且说洞宾吕先生三年将满限期,一人不曾度得,如之奈何?心中闷倦。只得再在太虚顶上观看青气现处。只见正南上有青气一股,急驾云头望著青气现处。约行两个时辰,见青气至近,喝声住,唤:「此间山神安在?」风过处,山神现形。金盔金甲锦袍,手执著开山斧,躬身唱喏:「告上仙,有何法旨?」洞宾道:「下方青气现处,是个甚么人家?」山神曰:「下界江西地面,黄州黄龙山下有个公公,姓傅,法名永善,广行阴骘,累世积善。因此有青气现。」
洞宾曰:「速退。」聚则成形,散则为气。先生坠下云来,直到黄龙山下傅家庭前,正见傅太公家斋僧。直至草堂上,见傅太公。先生曰:「结缘增福,开发道心。」太公曰:「先生少怪!老汉家斋僧不斋道。」洞宾曰:「斋官,儒释道三教,从来总一家。」太公曰:「偏不敬你道门!你那道家说谎太多。」洞宾曰:「太公,那见俺道家说谎太多?」太公曰:「秦皇汉武,尚且被你道家捉弄,何况我等!」先生曰:「从头至尾说,俺道家怎么是捉弄秦皇汉武?」
太公曰:「岂不闻白氏讽谏曰:海漫漫,直下无底傍无边。云涛雪浪最深处,人传中有三神山。山上多生不死药,服之羽化为神仙。秦皇汉武信此语,方士年年采药去。蓬莱今古但闻名,烟水茫茫无觅处。海漫漫,风浩浩,眼穿不见蓬莱岛。不见蓬莱不肯归,童男童女舟中老。徐福狂言多诳诞,上元太乙虚祈祷。君看骊山顶上茂陵头,毕竟悲风吹蔓草!何况玄元圣祖五千言,不言药,不言仙,不言白日上青天。」
傅太公言毕,先生曰:「我道家说谎,你那佛门中有甚奇德处?」太公曰:「休言灵山活佛,且说俺黄龙山黄龙寺黄龙长老慧南禅师,讲经说法,广开方便之门﹔普度群生,接引菩提之路。说法如云,度人如雨。法座下听经闻法者,每日何止数千,尽皆欢喜。几曾见你道门中阐扬道法,普度群生,只独吃自疴,因此不敬道门。」吕先生不听,万事全休﹔听得时,怒气填胸,问太公:「这和尚今日说法么?」太公道:「一年四季不歇,何在乎今日!」吕先生不别太公,提了宝剑,径上黄龙山来,与慧南长老斗圣。谁胜谁赢?正是:蜗角虚名,蝇头微利,算来直恁甘忙!事皆前定,谁弱与谁强?且趁闲身未老,尽容他些子疏狂。
百年里,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常思量,能几许?忧愁风雨,一半相妨。又何须,抵死说短论长?幸对清风明月,箪纹展帘幕高张。江南好,千钟美酒,一曲《满庭芳》。
却才说不了,吕先生径望黄龙山上来,寻那慧南长老。话中且说黄龙禅师擂动法鼓,鸣钟击磬,集众上堂说法,正欲开口启齿,只见一阵风,有一道青气撞将入来,直冲到法座下。长老见了,用目一观,暗暗地叫声苦:「魔障到了!」便把手中界尺,去桌上按住大众道:「老僧今日不说法,不讲经,有一转语问你大众,其中有答得的么?」言未了,去那人丛里走出那先生来道:「和尚,你快道来。」长老曰:老僧今年胆大,黄龙山下扎寨。
袖中扬起金锤,打破三千世界。
先生呵呵大笑道:「和尚!前年不胆大,去年不胆大,明年亦不胆大,只今年胆大!你再道来。」和尚言:「老僧今年胆大。」先生道:「住!
贫道从来胆大,专会偷营劫寨。
夺了袖中金锤,留下三千世界。」
众人听得,发一声喊,好似一风撼折千竿竹,百万军中半夜潮。众人道:「好个先生答得好!」长老拿界方按定,众人肃静。先生道:「和尚,这四句只当引子,不算输赢。我有一转语,和你赌赛输赢,不赌金珠富贵。」去背上拔出那口宝剑来,插在砖缝里双手拍著,众人听贫道说:「和尚赢,斩了小道﹔小道赢,要斩黄龙。」先生说罢,諕得人人失色,个个吃惊。只见长老道:「你快道来!」先生言:
铁牛耕地种金钱,石刻儿童把线穿。
一粒粟中藏世界,半升铛内煮山川。
白头老子眉垂地,碧眼胡僧手指天。
休道此玄玄未尽,此玄玄内更无玄。
先生说罢,便回和尚:「答得么?」黄龙道:「你再道来。」先生道:「铁牛耕地种金钱。」黄龙道:「住!」和尚言:
自有红炉种玉钱,比先毫发不曾穿。
一粒能化三千界,大海须还纳百川。
六月炉头喷猛火,三冬水底纳凉天。
谁知此禅真妙用,此禅禅内又生禅。
先生道:「和尚输了,一粒化不得三千界。」黄龙道:「怎地说,近前来,老僧耳聋!」先生不知是计趱上法座边,被黄龙一把捽住:「我问你:一粒化不得三千界,你一粒怎地藏世界?且论此一句。我且问你:半升铛内煮山川,半升外在哪里?」先生无言可答。和尚道:「我的禅大合小,你的禅小合大。本欲斩你,佛门戒杀。饶你这一次!」手起一界尺,打得先生头上一个疙瘩,通红了脸。众人一齐贺将起来。先生没出豁,看著黄龙长老,大笑三声,三摇头,三拍手,拿了宝剑,入了鞘子,望外便走。众人道:「输了呀!」黄龙禅师按下界方:「大众!老僧今日大难到了。不知明日如何?有一转语曰:五五二十五,会打贺山鼓。黄龙山下看相扑,却来这里吃一赌。大地甜瓜彻底甜,生擦瓜儿连蒂苦。」
大众,你道甚么三鼓掌,三摇头,三声大笑,作甚么生?咦!
本是醍醐味,番成毒药仇。
今夜三更后,飞剑斩吾头。
禅师道罢,众人皆散。和尚下座入方丈,集众道:「老僧今日对你们说,夜至三更,先生飞剑来斩老僧。老僧有神通,躲得过﹔神通小些,没了头。你众僧各自小心。」众僧合掌下跪:「长老慈悲,救度则个!」黄龙长老点头。伸两个指头,言不数句,话不一席,救了一寺僧众。正是:劝君莫结冤,冤深难解结。一日结成冤,千日解不彻。若将恩报冤,如汤去泼雪。若将冤报冤,如狼重见蝎。我见结冤人,尽被冤磨折。
黄龙长老道:「众僧,牢关门户,休点灯烛。各人裹顶头巾,戴顶帽儿,躲此一夜,来日早见。」众僧出方丈,自言自语:「今日也说法,明日也说法,说出这个祸来!一寺三百余僧,有分切西瓜一般,都被切了头去。」胆大的在寺里,胆小的连夜走了。且说长老唤门公来。门公到面前唱个喏。长老道:「近前来。」耳边低低道了言语,门公领了法旨自去。天色已晚,闹了黄龙寺中,半夜不安迹。
话中却说吕先生坐在山岩里,自思:「限期已近,不曾度得一人。师父说道:休寻和尚斗!被他打了一界尺,就这般干罢?和尚,不是你便是我!飞将剑去斩了黄龙,教人说俺有气度。若不斩他,回去见师父如何答应?」抬头观看,星移斗转,正是三更时分,取出剑来,吩咐道:「吾奉本师法旨,带将你做护身之宝,休误了我。你去黄龙山黄龙寺,见长老慧南禅师,不问他行住坐卧间,速取将头来。」念念有词,喝声道:「疾!」豁剌剌一声响亮,化作一条青龙,径奔黄龙寺去。吕先生喝声采,去了多时,约莫四更天气,却似石沉沧海,线断风筝,不见回来。急念收咒语,念到有三千余遍,不见些儿消息。
吕先生慌了手脚:「倘或失了宝剑,斩首灭形!」连忙起身,驾起云头,直到黄龙寺前坠下云头。见山门佛殿大门一齐开著,却是长老吩咐门公,教他都不要关闭。吕先生见了道:「可惜早知这和尚不准备,直入到方丈,一剑挥为两段。」
径到方丈里面,两枝大红烛点得明晃晃地,焚著一炉好香,香烟缭绕,禅床上坐著黄龙长老。长老高声大叫:「多口子!你要剑,在这里!进来取去。」吕先生揭起帘子,走将入方丈去,道:「和尚,还我剑来。」长老用手一指,那口剑一半插在泥里。吕先生肚里思量:「我去拔剑,被他暗算,如之奈何?」道:「和尚,罢,罢,罢!你还了我剑,两解手。」长老道:「多口子,老僧不与你一般见识。本欲斩了你。看你师父面。」洞宾听得:「直恁利害!就拔剑在手,斩这厮!」大踏步向前,双手去拔剑,却便似万万斤生铁铸牢在地上,尽平生气力来拔,不动分毫。黄龙大笑。「多口子,自古道:『人无害虎心,虎无伤人意。』我要还了你剑,教你回去见师父去﹔你心中却要拔剑斩吾!吾不还你剑。有气力拔了去。」吕先生道:「他禁法禁住了,如何拔得去!」便念解法,越念越牢,永拔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