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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卷 勘皮靴单证二郎神(第2页)

仔细看时,正比庙中所塑二郎神模样,不差分毫来去。手执一张弹弓,又像张仙送子一般。韩夫人吃惊且喜。惊的是天神降临,未知是祸是福﹔喜的是神道欢容笑口,又见他说出话来。便向前端端正正道个万福,启朱唇,露玉齿,告道:「既蒙尊神下降,请到房中,容氏儿展敬。」

当时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入房,安然坐下。夫人起居已毕,侍立在前。二郎神道:「早蒙夫人厚礼。今者小神偶然闲步碧落之间,听得夫人祷告至诚。小神知得夫人仙风道骨,原是瑶池一会中人。只因夫人凡心未静,玉帝暂谪下尘寰,又向皇宫内苑,享尽人间富贵荣华。谪限满时,还归紫府,证果非凡。」韩夫人见说,欢喜无任,又拜祷道:「尊神在上:氏儿不愿入宫。若是氏儿前程远大,将来嫁得一个良人,一似尊神模样,偕老百年,也不辜负了春花秋月,说甚么富贵荣华!」二郎神微微笑道:「此亦何难。只恐夫人立志不坚。姻缘分定,自然千里相逢。」说毕起身,跨上槛窗,一声响亮神道去了。

韩夫人不见便罢,既然见了这般模样,真是如醉如痴,和衣上床睡了。正是:欢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。

番来覆去,一片春心,按纳不住。自言自语,想一回,定一回:「适间尊神降临,四目相视,好不情长!怎地又瞥然而去。想是聪明正直为神,不比尘凡心性,是我错用心机了!」

又想一回道:「是适间尊神丰姿态度,语笑雍容,宛然是生人一般。难道见了氏儿这般容貌,全不动情?还是我一时见不到处,放了他去?算来还该著意温存,便是铁石人儿,也告得转。今番错过,未知何日重逢!」好生摆脱不下。眼巴巴盼到天明,再做理会。及至天明,又睡著去了。直到傍午,方才起来。

当日无情无绪,巴不到晚,又去设了香案,到花园中祷告如前:「若得再见尊神一面,便是三生有幸。」说话之间,忽然一声响喨,夜来二郎神又立在面前。韩夫人喜不自胜,将一天愁闷,已冰消瓦解了。即便向前施礼,对景忘怀:「烦请尊神入房,氏儿别有衷情告诉。」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来,便携夫人手,共入兰房。夫人起居已毕。二郎神正中坐下,夫人侍立在前。二郎神道:「夫人分有仙骨,便坐不妨。」夫人便斜身对二郎神坐下。即命侍儿安排酒果,在房中一杯两盏,看看说出衷肠话来。道不得个:春为茶博士,酒是色媒人。

当下韩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,开唇露汉署之香:「若是尊神不嫌移亵,暂息天上征轮,少叙人间恩爱。」二郎神欣然应允,携手上床,云雨绸缪。夫人倾身陪奉,忘其所以。盘桓至五更。二郎神起身,嘱付夫人保重,再来相看,起身穿了衣服,执了弹弓,跨上槛窗,一声响响喨,便无踪影。韩夫人死心塌地,道是神仙下临,心中甚喜。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宫,只有五分病,装做七分病,间常不甚十分欢笑。每到晚来,精神炫耀,喜气生春。神道来时,三杯已过,上床云雨,至晓便去,非止一日。

忽一日,天气稍凉,道君皇帝分散合宫秋衣,偶思韩夫人,就差内侍捧了旨意,敕赐罗衣一袭,玉带一围,到于杨太尉府中。韩夫人排了香案,谢恩礼毕。内侍便道:「且喜娘娘贵休无事。圣上思忆娘娘,故遣赐罗衣玉带,就问娘娘病势已痊,须早早进宫。」韩夫人管待使臣,便道:「相烦内侍则个。氏儿病体只去得五分,全赖内侍转奏,宽限进官,实为恩便。」内侍应道:「这个有何妨碍?圣上那里也不少娘娘一个人。入宫时,只说娘娘尚未全好,还须耐心保重便了。」

韩夫人谢了,内侍作别不题。

到得晚间,二郎神到来,对韩夫人说道:「且喜圣上宠眷未衰,所赐罗衣玉带,便可借观。」夫人道:「尊神何以知之?」

二郎神道:「小神坐观天下,立见四方,谅此区区小事,岂有不知之理?」夫人听说,便一发将出来看。二郎神道:「大凡世间宝物,不可独享。小神缺少围腰玉带。若是夫人肯舍施时,便完成善果。」夫人便道:「氏儿一身已属尊神,缘分非浅。若要玉带,但凭尊神将去。」二郎神谢了。上床欢会。未至五更起身,手执弹弓,拿了玉带,跨上槛窗,一声响亮然去了。却不道是: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

韩夫人与太尉居止,虽是一宅分为两院,却因是内家内人,早晚愈加堤防。府堂深稳,料然无闲杂人辄敢擅入。但近日来常见西园彻夜有火,唧唧哝哝,似有人声息。又见韩夫人精神旺相,喜容可掬。太尉再三踌蹰,便对自己夫人说道:「你见韩夫人有些破绽出来么?」太尉夫人说道:「我也有些疑影。只是府中门禁甚严,决无此事,所以坦然不疑。今者太尉既如此说,有何难哉。且到晚间,著精细家人,从屋上扒去,打探消息,便有分晓,也不要错怪了人。」太尉便道:「言之有理。」当下便唤两个精细家人,吩咐他如此如此,教他:「不要从门内进去,只把摘花梯子,倚在墙外,待人静时,直扒去韩夫人卧房,看他动静,即来报知。此事非同小可的勾当,须要小心在意。」二人领命去了。太尉立等他回报。

不消两个时辰,二人打看得韩夫人房内这般这般,便教太尉屏去左右,方才将所见韩夫人房内坐著一人说话饮酒,「夫人房内声声称是尊神,小人也仔细想来,府中墙垣又高,防闲又密,就有歹人,插翅也飞不进。或者真个是神道也未见得。」太尉听说,吃那一惊不小,叫道:「怪哉!果然有这等事!你二人休得说谎。此事非同小可。」二人答道:「小人并无半句虚谬。」太尉便道:「此事只许你知我知,不可泄漏了消息。」二人领命去了。太尉转身对夫人一一说知:「虽然如此,只是我眼见为真。我明晚须亲自去打探一番,便看神道怎生模样。」

挨至次日晚间,太尉复唤过昨夜打探二人来,吩咐道:「你两人著一个同我过去,著一人在此伺候,休教一人知道。」

吩咐已毕,太尉便同一人过去,捏脚捏手,轻轻走到韩夫人窗前,向窗眼内把眼一张,果然是房中坐著一尊神道,与二人说不差。便待声张起来,又恐难得脱身,只得忍气吞声,依旧过来,吩咐二人休要与人胡说。转入房中,对夫人说知就里:「此必是韩夫人少年情性,把不住心猿意马,便遇著邪神魍魉,在此污淫天眷,决不是凡人的勾当。便须请法官调治。你须先去对韩夫人说出缘由,待我自去请法官便了。」

夫人领命,明早起身,到西园来,韩夫人接见。坐定,茶汤已过,太尉夫人屏去左右,对面论心,便道:「有一句话要对夫人说知。夫人每夜房中,却是与何人说话,唧唧哝哝,有些风声,吹到我耳朵里。只是此事非同小可,夫人须一一说知,只不要隐瞒则个。」韩夫人听说,满面通红,便道:「氏儿夜间房中并没有人说话。只氏儿与养她们闲话消遣,却有甚人到来这里!」太尉夫人听说,便把太尉夜来所见模样,一一说过。韩夫人吓得目睁口呆,罔知所措。太尉夫人再三安慰道:「夫人休要吃惊!太尉已去请法官到来作用,便见他是人是鬼。只是夫人到晚间,务要陪个小心,休要害怕。」说罢,太尉夫人自去。韩夫人到捏著两把汗。

看看至晚,二郎神却早来了。但是他来时,那弹弓紧紧不离左右。却说这里太尉请下灵济宫林真人手下的徒弟,有名的王法官,已在前厅作法。比至黄昏,有人来报:「神道来了。」法官披衣仗剑,昂然而入,直至韩夫人房前,大踏步进去,大喝一声:「你是何妖邪!却敢淫污天眷!不要走,吃吾一剑!」二郎神不慌不忙,便道:「不得无礼!」但见:

左手如托泰山,右手如抱婴孩,弓开如满月,弹发似流星。

当下一弹,正中王法官额角上,流出鲜血来,霍地望后便倒,宝剑丢在一边。众人慌忙向前扶起,往前厅去了。那神道也跨上槛窗,一声响喨,早已不见。当时却是怎地结果?

正是:

说开天地怕,道破鬼神惊。

却说韩夫人见二郎神打退了法官,一发道是真仙下降,愈加放心,再也不慌。且说太尉已知法官不济,只得到赔些将息钱,送他出门。又去请得五岳观潘道士来。那潘道士专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,再不苟且,又且足智多谋,一闻太尉呼唤,便来相见。太尉免不得将前事一一说知。潘道士便道:「先著人引领小道到西园看他出没去处,但知是人是鬼。」太尉道:「说得有理。」当时,潘道士别了太尉,先到西园韩夫人卧房,上上下下,看了一会。又请出韩夫人来拜见了,看了他的气色,转身对太尉说:「太尉在上,小道看来,韩夫人面上,部位气色,并无鬼祟相侵,只是一个会妖法的人做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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