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独步云门(第4页)
瞽者道:「不成不成!我是个瞎子,倘说完了,都一溜走开,那思来寻讨?」众人道:「岂有此理!你是个残疾人,哄了你也不当人子。」那瞽者听信众人,遂敲动渔鼓简板,先念出四句诗来道:暑往寒来春复秋,夕阳桥下水东流。
将军战马今何在?野草闲花满地愁。
念了这四句诗,次第敷演正传,乃是「庄子叹骷髅」一段话文,又是道家故事,正合了李清之意。李清挤近一步,侧耳而听,只见那瞽者说一回,唱一回,正叹到骷髅皮生肉长,复命回阳,在地下直跳将起来。那些人也有笑的,也有嗟叹的。却好是个半本,瞽者就住了鼓简,待掠钱足了,方才又说,此乃是说平话的常规。谁知众人听话时一团高兴,到出钱时,面面相觑,都不肯出手。又有身边没钱的,假意说几句冷话,佯佯的走开去了。刚刚又只掠得五文钱。那掠钱的人,心中焦躁,发起喉急,将众人乱骂。内中有一后生出尖揽事,就与那掠钱的争嚷起来。一递一句,你不让,我不让,便要上交厮打,把前后掠的十五文钱,撇做一地。众人发声喊,都走了。有几个不走的,且去劝厮打,单撇著瞽者一人。
李清动了个恻隐之心,一头在地上捡起那十五文钱,交付与瞽者,一头口里叹道:「世情如此硗薄,钱财恁般珍重!」
瞽者接钱在手,闻其叹语,问道:「你是兀谁?」李清道:「老汉是问信的,你若晓得些根由,到送你几十文酒钱。」瞽者道:「问甚么信?」李清道:「这青州城内,有个做染匠的李家,你可晓得么?」瞽者道:「在下正姓李,敢问老翁高姓大名?」李清道:「我叫做李清,今年七十岁了。」瞽者笑道:「你怎么欺我瞎子,就要讨我的便宜。我也不是个小伙子,年纪倒比你长些,今年七十六岁了。只我嫡堂的叔曾祖,叫做李清,你怎么也叫做李清?」李清见他说话有些来历,便改著口道:「天下尽有同名同姓的,岂敢讨你的便宜?我且问你,那令曾叔祖,如今到哪里去了?」
瞽者道:「这说话长哩。直在隋文帝开皇四年,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岁,要到云门山穴里,访甚么神仙洞府,备下了许多麻绳,一吊吊将下去。你道这个穴里,可是下去得的?自然死了。元来我家合族全仗他一个的福力。自他死后,家事都就零落﹔况又遭著兵火,遂把我合族子孙都灭尽了,单留得我一个现世报还在这里,却又无男无女,靠唱道情度日。」
李清暗忖道:「元来错认我死在云门穴里了。」又问道:「他吊下云门穴去,也只一年里面,怎么家事就这等零落得快?合族的人也这等死灭得尽?」瞽者道:「哎呀!敢是你老翁说梦哩。如今须不是开皇四年,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。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,传与炀帝,也做了十四年,被宇文化及谋杀了,因此天下大乱。却是唐太宗打了天下,又让与父亲做皇帝,叫做高祖,坐了九年。太宗自家坐了二十三年。
如今皇帝就是太宗的太子,又登基五年了。从开皇四年算起,共是七十二年。我那叔曾祖去世时节,我只有得五岁,如今现活七十六岁了,你还说道快哩。」
李清又道:「闻得李家族里,有五六千丁,便隔得七十三年,也不该就都死灭,只剩得你一个。」瞽者道:「老翁你怎知这个缘故?只因我族里人,都也有些本事,会光著手赚得钱的。不料隋炀帝死后,有个王世充造反,到我青州,看见我家族里人丁精壮,尽皆拿去当军。那王世充又十分不济,屡战屡败,遂把手下军马都消折了。我那时若不亏著是个带残疾的,也留不到今日。」李清听了这一篇说话,如梦初觉,如醉方醒,把一肚子疑心,才得明白。身边只有三四十文钱,尽数送与瞽者,也不与他说明这些缘故,便作别转身,再进青州城来。
一路想道:「古诗有云:『山中方七日,世上已千年。』果然有这等异事!我从开皇四年吊下云门穴去,往还能得几日,岂知又是唐高宗永徽五年,相隔七十二年了。人世光阴,这样容易过的!若是我在里面多住几时,却不连这青州城也没有了。如今我的子孙已都做故人,自己住的高房大屋,又皆属了别姓,这也不必说起。只是我身边没有半分钱钞,眼前又别无熟识可以挪借,教我把甚么度日?左右也是个死,那仙长何苦定要赶我回来怎的?」叹了几声,想了一会,猛然省道:「我李清这般懵懂,怎么思量还要做仙哩?我临出门时,仙长明明说我回家来,怕没饭吃,曾教我到他书架上拿本书去,如今现在袖里,何不取出书来,看道另做甚么生意?」
你道这本书,是甚么书?元来是本医书,专治小儿的病症,也不多几个方子在上面。那李清看见,方才悟道:「仙长曾对我说,此去不消七十多年,依旧容我来到那里。我想这七十年,非比云门穴底下,须在人世上好几时,不是容易过的。况我老人家,从来药材行里不曾著脚,怎便莽莽广广的要去行医﹔且又没些本钱,置办药料﹔不如到药铺里寻个老成人,与他商量,好做理会。」刚刚走得三百余步,就有一个白粉招牌,上写著道:积祖金铺出卖川广道地生熟药材。
当下李清看见便大喜道:「仙长传授我的第三句偈语说道:『傍金而居。』这不是姓金的了?世称神仙未卜先知,岂不信哉!岂不信哉!」只见铺中坐的,还不上二十多岁,叫做金大郎。李清连忙向前,与他唱个喏,问道:「你这药材,还是现卖,也肯赊卖?」金大郎道:「别人家买药的,都要现钱才卖﹔只有行医开铺的,是长久主顾,但要药料,只上个帐簿取去,或一季或一月一算,总数还钱,叫做半赊半现。」李清便扯个谎道:「我原是个幼科医人,一向背著包沿村走的,如今年纪老了,也要开个铺面,坐地行医,不知哪里有空房,可以赁住?乞赐指引,也好与贵铺做个主顾。」金大郎道:「就是我家隔壁,有一间空房,不见门上贴著『招赁』两字么?只怕窄狭,不够居住。」李清道:「我老身别无家小,便一间也尽够了。只是铺前须要竖面招牌,铺内须要药箱药刀,各色家伙,方才像个行医的。这几件,都在哪里去置办?不知可也赊得否?」金大郎道:「我铺里尽有现成余下的在此,我一发都借了你去。待生意兴旺时,连那药帐,一总算还与我,岂不两得其便?」
那李清亏得金大郎一力周旋,就在他药铺间壁住下,想起:「当初在云门山上与亲族告别之时,曾有诗云:『翻笑壶公曾得道,犹烦市上有悬壶。』不意今日回来,又要行医,却不应了两句谶语。」遂在门前,横吊起一面小牌,写著「县壶处」三个字。直竖起一面大牌,写著「李氏专医小儿疑难杂症」十个字。铺内一应什物家伙,无不完备。真个装一佛像一佛,自然像个专门的太医起来。
恰好这一年青州城里,不论大小人家,都害时行天气,叫做小儿瘟,但沾著的便死。那幼科就没请处,连大方脉的,也请了去。岂知这病偏生利害,随你有名先生下的药,只当投在水里,眼睁睁都看他死了。只有李清这老儿古怪,不消自到病人家里切脉看病,只要说个症候,怎生模样,便信手撮上一帖药,也不论这药料,有贵有贱,也不论见效不见效,但是一帖,要一百个钱。若讨他两帖的,便道:「我的药,怎么还用两帖?」情愿退还了钱,连这一帖也不发了。那讨药的人,都也半信半不信,无奈病势危急,只得也赎一帖,回去吃看。
你道有这等妙药?才到得小儿口里,病就好一半,一咽咽下肚里去,便全然好了。还有拿得药回去,小儿已是死了的,但要煎的药香,冲在那小儿鼻孔内,就醒将转来。这名头就满城传遍,都称他做李一帖。
从此后,也不知医好了多少小儿,也不知赚过了多少钱钞。我想李清是个单身子,日逐用度有限,除算还了房钱药钱,和那什物家伙钱以外,赢余的难道似平时积攒生日礼一般,都烂掉在家里?毕竟有个来处,也有个去处。元来李清这一次回来,大不似当初性子,有积无散。除还了金大郎铺内赊下各色家伙,并生熟药料的钱,其余只勾了日逐用度,尽数将来赈济贫乏,略不留难。这叫做广行方便,无量功德。以此声名,越加传播。莫说青州一郡,遍齐鲁地方,但是要做医的,闻得李一帖名头,那一个不来拜从门下,希图学些方术!只见李清再不看甚医书,又不亲到病人家里诊脉,凡遇讨药人来,收了铜钱便撮上一帖药,又不多几样药味。也有说来病症是一样的,倒与他各样的药﹔也有说来病症是各样的,倒与他一样药。但见拿药去吃的,无有不效。众皆茫然,莫测其故,只得觅个空间,小心请教。李清道:「你等疑我不曾看脉,就要下药,不知医道中,本以望闻问切目为神圣工巧,可见看脉是医家第四等,不是上等。况小儿科与大方脉不同,他气血未全,有何脉息可以看得?总之,医者,意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