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(第3页)
知县喝交一齐夹起来,可怜王屠夹得死而复苏,不肯招承。这强盗咬定是个同伙,虽夹死终不改口。是巳牌时分夹起,日已倒西,两下各执一词,难以定招。此时知县一心要去赴宴,已不耐烦,遂依著强盗口词,葫芦提将王屠问成斩罪,其家私尽作赃物入官。画供已毕,一齐发下死囚牢里,即起身上轿,到柟家去吃□E不题。
你道这强盗为甚死咬定王屠是个同伙?那石雪哥当初原是个做小经纪的人,因染了时疫症,把本钱用完,连几件破家伙也卖来吃在肚里。及至病好,却没本钱去做生意,只存得一只锅儿,要把去卖几十文钱,来营运度日。旁边却又有些破的,生出一个计较:将锅煤拌著泥儿涂好,做个草标儿,提上街去卖。转了半日,都嫌是破的,无人肯买。落后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首,叫住要买。那田大郎是个近觑眼,却看不出损处,一口就还八十文钱。石雪哥也就肯了。
田大郎将钱递与石雪哥,接过手刚在那里数明。不想王屠在对门看见,叫道大郎:「你且仔细看看,莫要买了破的。」这是嘲他眼力不济,乃一时戏谑之言。谁知田大郎真个重新仔细一看,看出那个破损处来,对王屠道:「早是你说,不然几乎被他哄了,果然是破的。」连忙讨了铜钱,退还锅子。
石雪哥初时买成了,心中正在欢喜,次后讨了钱去,心中痛恨王屠,恨不得与他性命相博。只为自己货儿果然破损,没个因头,难好开口,忍著一肚子恶气,提著锅子转身,临行时,还把王屠怒目而视,巴不能等他问一声,就要与他厮闹。那王屠出自无心,那个去看他。石雪哥见不来招揽,只得自去。不想心中气闷,不曾照管得脚下,绊上一交,把锅子打做千百来块,将王屠就恨入骨髓。思想没了生计,欲要寻条死路,诈那王屠,却又舍不得性命。没甚计较,就学做夜行人,到也顺溜,手到擒来。做了年余,嫌这生意微细,合入大队里,在卫河中巡绰,得来大碗酒、大块肉,好不快活。
那时反又感激王屠起来,他道是当日若没有王屠这句话,卖成这只锅子,有了本钱,这时只做小生意过日,那有恁般快活。及至恶贯满盈,被拿到官,情真罪当,料无生理,却又想起昔年的事来:那日若不是他说破,卖这几十文钱做生意度日,不见致有今日。所以扳害王屠,一口咬定,死也不放。
故此他便认得王屠,王屠却不相认。后来直到秋后典刑,齐绑在法场上,王屠问道:「今日总是死了,你且说与我有甚冤仇,害我致此?说个明白,死也甘心。」石雪哥方把前情说出。
王屠连喊冤枉,要辨明这事。你想:此际有那个来睬你?只好含冤而死。正是:只因一句闲言语,断送堂堂六尺躯。
闲话休题,且说卢柟早上候起,已至巳牌,不见知县来到,又差人去打听,回报说在那里审问公事。卢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乐,道:「既约了绝早就来,如何这时候还问公事?」
停了一回,还不见到,又差人去打听,来报说:「这件公事还未问完哩。」卢柟不乐有六七分了,想道:「是我请他的不是,只得耐这次罢。」
俗语道得好:「等人性急。」略过一回,又差人去打听,这人行无一箭之远,又差一人前来,顷刻就差上五六个人去打听。少停一齐转来回复说:「正在堂上夹人,想这事急切未得完哩。」卢柟听见这话,凑成十分不乐,心中大怒道:「原来这俗物,一无可取,却只管来缠帐,几乎错认了,如今幸尔还好。」即令家人掀开下面这桌酒席,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,叫道:「快把大杯洒热酒来,洗涤俗肠。」家人都禀道:「恐大爷一时来到。」卢柟睁起眼喝道:「唗!还说甚大爷?我这酒可是与俗物吃的么?」家人见家主发怒,谁敢再言?只得把大杯斟上,厨下将肴馔供出,小奚在堂中宫商迭奏,丝竹并呈。
卢柟饮了数杯,又讨出大碗,一连吃上十数多碗,吃得性起,把巾服都脱去了,跣足蓬头,踞坐于椅上,将肴馔撤去,止留果品案酒,又吃上十来大碗,连果品也赏了小奚,惟饮寡酒。又吃上几碗。卢柟须量虽高,原吃不得急酒,因一时恼怒,连饮了几十碗,不觉大醉,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。家人谁敢去惊动,整整齐齐,都站在两旁伺候。
里边卢柟便醉了,外面管园的却不晓得。远远望见知县头踏来,急忙进来通报。到了堂中,看见家主已醉,到吃一惊道:「大爷已是到了,相公如何先饮得这个模样?」众家人听得知县来到,都面面相觑,没做理会,齐道:「那桌酒便还在,但相公不能勾醒,却怎好?」管园的道:「且叫醒转来,扶醉陪他一陪也罢。终不然特地请来,冷淡他去不成。」众家人只得上前叫唤,喉咙都喊破了,如何得醒?渐渐听得人声喧杂,料道是知县进来,慌了手脚,四散躲过。单单撇下卢柟一人。只因这番,有分教:佳宾贤主,变为百世冤家﹔好景名花,化作一场春梦。正是:盛衰有命天为主,祸福无门人自生。
且说汪知县离了县中,来到卢家园门首,不见卢柟迎接,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,从人乱叫:「门上有人么?快去通报,大爷到了。」并无一人答应。知县料是管门的已进去报了,遂吩咐:「不必呼唤。」竟自进去,只见门上一个匾额,白地翠书「啸圃」两个大字。进了园门,一带都是柏屏,转过湾来,又显出一座门楼,上书「隔凡」二字。过了此门,便是一条松径。绕出松林,打一看时,但见山岭参差,楼台缥缈,草木萧疏,花竹围环。知县见布置精巧,景色清幽,心下暗喜道:「高人胸次,自是不同。」但不闻得一些人声,又不见卢柟相迎,未免疑惑,也还道是园中径路错杂,或者从别道往外迎我,故此相左。一行人在园中,任意东穿西走,反去寻觅主人。
次后来到一个所在,却是三间大堂。一望菊花数百,霜英灿烂,枫叶万树,拥若丹霞,橙橘相亚,累累如金。池边芙蓉千百株,颜色或深或浅,绿水红葩,高下相映,鸳鸯凫鸭之类,戏狎其下。汪知县想道:「他请我看菊,必在这个堂中了。」径至堂前下轿。走入看时,哪里见甚酒席,惟有一人蓬头跣足,居中向外而坐,靠在桌上打齁,此外更无一个人影。从人赶向前乱喊:「老爷到了,还不起来。」汪知县举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,又见旁边放著葛巾野服,吩咐且莫叫唤,看是何等样人。那常来下帖的差人,向前仔细一看,认得是卢柟,禀道:「这就是卢相公,醉倒在此。」汪知县闻言,登时紫了面皮,心下大怒道:「这厮恁般无理。故意哄我上门羞辱。」欲得教从人将花木打个稀烂,又想不是官体,忍著一肚子恶气,急忙上轿,吩咐回县。
轿夫抬起,打从旧路,直至园门首,依原不见一人。那些皂快,没一个不摇首咋舌道:「他不过是个监生,如何将官府恁般藐视?这也是件异事。」知县在轿上听见,自觉没趣,怒恼愈加,想道:「他总然才高,也是我的治下,曾请过数遍,不肯来见﹔情愿就见,又馈送银酒,我亦可为折节敬贤之至矣。他却如此无理,将我侮慢。且莫说我是父母官,即使平交,也不该如此。」到了县里,怒气不息,即便退入私衙不题。
且说卢卢柟这些家人小厮,见知县去后,方才出头,到堂中看家主时,睡得正浓,直至更余方醒。众人说道:「适才相公睡后,大爷就来,见相公睡著,便起身而去。」卢柟道:「可有甚话说?」众人道:「小人们恐难好答应,俱走过一边,不曾看见。」卢柟道:「正该如此!」又懊悔道:「是我一时性急,不曾吩咐闭了园门,却被这俗物直至此间,践污了地上。」
教管园的,明早快挑水将他进来的路径扫涤干净,又著人寻访常来下帖的差人,将向日所送书仪并那坛泉酒,发还与他。
那差人不敢隐匿,遂即到县里去缴还,不在话下。
却说汪知县退到衙中,夫人接著,见他怒气冲天,问道:「你去赴宴,如何这般气恼?」汪知县将其事说知。夫人道:「这都是自取,怪不得别人。你是个父母官,横行直撞,少不得有人奉承,如何屡屡卑污苟贱,反去请教子民。他总是有才,与你何益?今日讨恁般怠慢,可知好么。」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了几句,一发怒上加怒,坐在交椅上,气愤愤的半晌无语。夫人道:「何消气得,自古道:『破家县令。』」只这四个字,把汪知县从睡梦中唤醒,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,顿提起生事害人之念。当下口中不语,心下踌躇,寻思计策安排卢生:「必置之死地,方泄吾恨。」当夜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