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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卷 薛录事鱼服证仙(第4页)

其时少府叫他不应,叹口气道:「这次磨快了刀来,就是我命尽之日了。想起我在衙虽则患病,也还可忍耐,如何私自跑出,却受这般苦楚。若是我不见这个东潭﹔便见了东潭,也不下去洗澡﹔便洗个澡,也不思量变鱼﹔便思量变鱼,也不受那河伯的诏书,也不至有今日。总只未变鱼之先,被那小鱼十分撺掇﹔既变鱼之后,又被那赵干把香饵来哄我,都是命凑著,自作自受,好埋怨那个?只可怜见我顾夫人在衙,无儿无女,将谁倚靠?怎生寄得一信与他,使我死也瞑目?」

正在号啕大哭,却被王士良将新磨的快刀,一刀剁下头来。正是:三寸气在,谁肯输半点便宜﹔七尺躯亡,都付与一场春梦。眼见得少府这一番真个呜呼哀哉了。

未知少府生回日,已见鱼儿命尽时。

这里王士良刚把这鱼头一刀剁下,那边三衙中薛少府在灵床之上,猛地跳起来坐了。莫说顾夫人是个女娘家,就险些儿吓得死了﹔便是一家们在那里守尸的,那一个不摇首咋舌,叫道:「好古怪。好古怪。我们一向紧紧的守定在此,从没个猫儿在他身上跳过,怎么就把死尸吊了起来?」只见少府叹了口气,问道:「我不知人事有几日了?」夫人答道:「你不要吓我。你已死去了二十五日,只怕不会活哩。」少府道:「我何曾死。只做得一个梦,不意梦去了这许多日。」便唤家人:「去看三位同僚,此时正在堂上,将吃鱼鲊。教他且放下了箸,不要吃,快请到我衙里来讲话。」

果然同僚们在堂上饮酒,刚刚送到鱼鲊,正要举箸,只见薛衙人禀说:「少府活转来了,请三位爷莫吃鱼鲊,便过衙中讲话。」惊得那三位都暴跳起来,说道:「医人李八百的把脉,老君庙里铺灯,怎么这等灵验得紧。」忙忙的走过薛衙,连叫:「恭喜,恭喜。」只见少府道:「列位可晓得么?适才做鲊的这尾金色鲤鱼便是不才。若不被王士良那一刀,我的梦几时勾醒。」那三位茫茫不知其故,都说道:「天下岂有此事。

请教老长官试说一番,容下官们洗耳拱听。」萨少府道:「适才张弼取鱼到时,邹年兄与雷长官打双陆,裴长官在傍吃桃子。张弼禀渔户赵干藏了大鱼,把小鱼塘塞。裴长官大怒,把赵干鞭了五十。这事有么?」三位道:「果是如此。只是老长官如何晓得恁详细?」少府道:「再与我唤赵干、张弼和那把守迎薰门军士胡健,户曹刑曹二吏,并厨役王士良来,待我问他。」那三位即便差人,都去唤到。

少府问道:「赵干,你在东潭钓鱼,钓得个三尺来长金色鲤鱼,你妻子教你藏在芦苇之中,上头盖著旧蓑衣﹔张弼来取鱼时,你只推没有大鱼,却被张弼搜出,提到迎薰门下。门军胡健说道:『裴五爷下飞签催你,你可走快些。』到得县门,门内二吏东西相向,在那里下棋。一个说:『鱼大得怕人子。作鲊来一定好吃。』一个说:『这鱼可爱,只该畜在后堂池里,不该做鲊。』王士良把鱼按在砧头上,却被鱼跳起尾来,脸上打了一下。又去磨快了刀,方才下手。这事可都有么?」赵干等都惊道:「事俱有的。但不知三爷何繇知得?」少府道:「这鱼便是我做的。我自被钓之后,那一处不高声大叫,要你们送我回衙,怎么都不听我,却是甚主意。」赵干等都叩头道:「小的们实是不听见。若听见时,怎么敢不送回少府?」又问裴县尉道:「老长官要做鱼*#之时,邹年兄再三劝你放生,雷长官在傍边撺掇,只是不听,催唤王士良提去。我因放声大哭,说:『枉做这几时同僚,今日定要杀我,岂是仁者所为。』莫说裴长官不礼,连邹年兄、雷长官,也更无一言,这是何意?」三位相顾道:「我们何尝听见些儿。」一齐起身请罪。少府笑道:「这鱼不死,我也不生。已作往事,不必再题了。」遂把赵干等打发出去。同僚们也作别回衙。将鱼鲊投弃水中,从此立誓再不吃鱼。元来少府叫哭,那曾有甚么声响,但见这鱼口动而已。乃知三位同僚与赵干等,都不听见,盖有以也。

且说顾夫人想起老君庙签诀的句语,无一字不验。乃将求签打醮事情,备细说与少府知道,就要打点了愿。少府惊道:「我在这里几多时,但闻得青城山上有座老君庙,是极盛的香火,怎知道灵应如此。」即便清斋七日,备下明烛净香,亲诣庙中偿愿。一面差人估计木料,装严金像,合用若干工价,将家财俸资凑来买办,择日兴工。到第七日早上,屏去左右,只带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门子,自出了衙门,一步一拜,向青城山去。刚至半山,正拜在地,猛然听得有人叫道:「薛少府,你可晓得么?」少府不觉吃了一惊。抬头观看,乃是一个牧童,头戴箬笠,横坐青牛,手持短笛,从一个山坡边转出来的。

当下少府问道:「你要我晓得甚么?」那牧童道:「你晓得神仙中有个琴高,他本骑著赤鲤升天去的。只因在王母座上,把那弹云璈的田四妃,觑了一眼,动了凡心,故此两人并谪人世。如今你的前身,便是琴高﹔你那顾夫人,便是田四妃。

为你到官以来,迷恋风尘,不能脱离,故又将你权充东潭赤鲤,受著诸般苦楚,使你回头。你却怎么还不省得?敢是做梦未醒哩?」少府道:「依你说,我的前身乃是神仙,今已迷惑,又须得一个师父来提醒便好。」牧童道:「你要个提醒的人,远不远千里,近只在目前。这成都府道人李八百,却不是个神仙?他本在汉时叫做韩康,一向卖药长安市上,口不二价。后来为一女子识破了,故此又改名为李八百。人只说他传授得孙真人八百个秘方,正不知他道术还在孙真人之上,实实活过八百多岁了。今你夫妻谪限将满,合该重还仙籍,何不去问那李八百,教他与你打破尘障?」元来夫人止与少府说得香愿的事,不曾说起李八百把脉情繇,因此牧童说著李八百名姓,少府一些也不晓得。心下想道:「山野牧童知道甚么,无过信口胡谈,荒唐之说,何足深信。我只是一步一拜,还愿便了。」岂知才回顾头来,那牧童与牛化作一道紫气,冲天而去。正是:当面神仙犹不识,前生世事怎能知。

少府因自己做鱼之事,来得奇怪。今番看见牧童化风而去,心下越发惶惑,定道:「连那牧童也是梦中。」好生委决不下。不一时拜到山顶老君座前,叩谢神明保佑,再得回生。

只在早晚选定吉日,偿还愿心。拜罢起来,看那老君神像,正是牧童的面貌。又见座旁塑著一头青牛,也与那牧童骑的一般。方悟道:「方才牧童,分明是太上老君指引我重还仙籍,如何有眼无珠,当面错过?」乃再拜请罪。回至衙中,备将牧童的话,细细述与夫人知道。夫人方说起:「病危时节,曾请成都府道人李八百来看脉。他说是死而不死之症,须待死后半月二旬,自然慢慢的活将转来,不必下药。临起身时,又说:『这签诀灵得紧。直到看见鱼时,方有分晓。』我想他能预知过去未来之事,岂不真是个仙人。莫说老君已经显出化身,指引你去﹔便不是仙人,既劳他看脉一场,且又这等神验,也该去谢他。」少府听罢,乃道:「元来又有这段姻缘。如何不去谢他。」又清斋了七日,徒步自往成都府去,访那道人李八百。

恰好这一日,李八百正坐在医铺里面,一见少府,便问道:「你做梦可醒了未?」少府扑地拜下,答道:「弟子如今醒了,只求师父指教,使弟子脱离风尘,早闻大道。」李八百笑道:「你须不是没根基的,要去烧丹炼火﹔你前世原是神仙谪下,太上老君已明明的对你说破。自家身子,还不省得,还来问人?敢是你只认得青城县主簿么?」当下少府恍然大悟,拜谢道:「弟子如今真个醒了。只是老君庙里香愿,尚未偿还。

待弟子了愿之后,即便弃了官职,挈了妻子,同师父出家,证还仙籍,未为晚也。」遂别了李八百,急回至青城县,把李八百的话述与夫人知道。夫人也就言上省悟,前身元是西王母前弹云璈的田四妃,因动尘念堕落。当夜便与少府各自一房安下,焚香静坐,修证前因。

次日,少府将印送与邹二衙署摄,备文申报上司。一面催趱工役,盖造殿庭,装严金像,极其齐整。刚到工完之日,那邹二衙为著当时许愿,也要分俸相助,约了两个县尉,到少府衙舍,说知此事。家人只道还在里边静坐,进去通报。只见案上遗下一诗,竟不知少府和夫人都在哪里去了。家人拿那首诗递与邹二衙观看,乃是留别同僚吏民的,诗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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