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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(第2页)

徐言的父亲大得其力,每事优待。

到得徐言辈掌家,见他年纪有了,便有些厌恶之意。那阿寄又不达时务,遇著徐言弟兄行事有不到处,便苦口规谏。

徐哲尚肯服善,听他一两句,那徐言、徐召是个自作自用的性子,反怪他多嘴擦舌,高声叱喝,有时还要奉承几下消食拳头。阿寄的老婆劝道:「你一把年纪的人了,诸事只宜退缩算。他们是后生家世界,时时新,局局变,由他自去主张罢了,何苦定要多口,常讨恁样凌辱!」阿寄道:「我受老主之恩,故此不得不说。」婆子道:「累说不听,这也怪不得你了!」

自此阿寄听了老婆言语,缄口结舌,再不干预其事,也省了好些耻辱。正合著古人两句言语,道是:「闭口深藏舌,安身处处牢。」

不则一日,徐哲忽地患了个伤寒症候,七日之间,即便了帐。那时就哭杀了颜氏母子,少不得衣棺盛殓,做些功果追荐。过了两月,徐言与徐召商议道:「我与你各只一子,三兄弟到有两男三女,一分就抵著我们两分。便是三兄弟在时,一般耕种,还算计不就,何况他已死了。我们日夜吃辛吃苦挣来,却养他一窝子吃死饭的。如今还是小事,到得长大起来,你我儿子婚配了,难道不与他婚男嫁女,岂不比你我反多去四分?意欲即今三股分开,撇脱了这条烂死蛇,由他们有得吃,没得吃,可不与你我没干涉了。只是当初老官儿遗嘱,教道莫要分开,今若违了他言语,被人谈论,却怎地处?」

那时徐召若是个有仁心的,便该劝徐言休了这念才是。谁知他的念头,一发起得久了,听见哥子说出这话,正合其意,乃答道:「老官儿虽有遗嘱,不过是死人说话了,须不是圣旨,违背不得的。况且我们的家事,那个外人敢来谈论!」徐言连称有理,即将田产家私,都暗地配搭停当,只拣不好的留与侄子。徐言又道:「这牛马却怎地分?」徐召沉吟半晌,乃道:「不难。那阿寄夫妻年纪已老,渐渐做不动了,活时到有三个吃死饭的,死了又要赔两口棺木,把他也当作一股,派与三房里,卸了这干系,可不是好!」

计议已定,到次日备些酒肴,请过几个亲邻坐下,又请出颜氏并两个侄儿。那两个孩子,大的才得七岁,唤做福儿,小的五岁,叫做寿儿,随著母亲,直到堂前,连颜氏也不知为甚缘故。只见徐言弟兄立起身来道:「列位高亲在上,有一言相告:昔年先父原没甚所遗,多亏我弟兄,挣得些小产业,只望弟兄相守到老,传至子侄这辈分析。不幸三舍弟近日有此大变,弟妇又是个女道家,不知产业多少。况且人家消长不一,到后边多挣得,分与舍侄便好﹔万一消乏了,那时只道我们有甚私弊,欺负孤儿寡妇,反伤骨肉情义了。故此我兄弟商量,不如趁此完美之时,分作三股,各自领去营运,省得后来争多竞少,特请列位高亲来作眼。」遂向袖中摸出三张分书来,说道:「总是一样配搭,至公无私,只劳列位著个花押。」

颜氏听说要分开自做人家,眼中扑簌簌珠泪交流,哭道:「二位伯伯,我是个孤孀妇人,儿女又小,就是没脚蟹一般,如何撑持的门户?昔日公公原吩咐莫要分开,还是二位伯伯总管在那里,扶持儿女大了,但凭胡乱分些便罢,决不敢争多竞少。」徐召道:「三娘子,天下无有不散筵席,就合上一千年,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。公公乃过世的人了,他的说话,那里作得准。大伯昨日要把牛马分与你。我想侄儿又小,那个去看养,故分阿寄来帮扶。他年纪虽老,筋力还健,赛过一个后生家种作哩。那婆子绩麻纺线,也不是吃死饭的。这孩子再耐他两年,就可下得田了,你不消愁得。」颜氏见他弟兄如此,明知已是做就,料道拗他不过,一味啼哭。那些亲邻看了分书,虽晓得分得不公道,都要做好好先生,那个肯做闲冤家,出尖说话,一齐著了花押,劝慰颜氏收了进去,入席饮酒。有诗为证:分书三纸语从容,人畜均分禀至公。

老仆不如牛马用,拥孤孀妇泣西风。

却说阿寄,那一早差他买东买西,请张请李,也不晓得又做甚事体。恰好在南村去请个亲戚,回来时里边事已停妥,刚至门口,正遇见老婆。那婆子恐他晓得了这事,又去多言多语,扯到半边,吩咐道:「今日是大官人分拨家私,你休得又去闲管,讨他的怠慢!」阿寄闻言,吃了一惊,说道:「当先老主人遗嘱,不要分开,如何见三官人死了,就撇开这孤儿寡妇,教他如何过活?我若不说,再有何人肯说?」转身就走。婆子又扯住道:「清官也断不得家务事,适来许多亲邻都不开口,你是他手下人,又非甚么高年族长,怎好张主?」阿寄道:「话虽有理,但他们分得公道,便不开口﹔若有些欺心,就死也说不得,也要讲个明白。」又问道:「可晓得分我在那一房?」婆子道:「这到不晓得。」

阿寄走到堂前,见众人吃酒,正在高兴,不好遽然问得,站在旁边。间壁一个邻家抬头看见,便道:「徐老官,你如今分在三房里了。他是孤孀娘子,须是竭力帮助便好。」阿寄随口答道:「我年纪已老,做不动了。」口中便说,心下暗转道:「元来拨我在三房里,一定他们道我没用了,借手推出的意思。

我偏要争口气,挣个事业起来,也不被人耻笑。」遂不问他们分析的事,一径转到颜氏房门口,听得在内啼哭。阿寄立住脚听时,颜氏哭道:「天阿!只道与你一竹竿到底白头相守,那里说起半路上就抛撇了,遗下许多儿女,无依无靠﹔还指望倚仗做伯伯的扶养长大,谁知你骨肉未寒,便分拨开来。如今教我没投没奔,怎生过日?」又哭道:「就是分的田产,他们通是亮里,我是暗中,凭他们分派,那里知得好歹。只一件上,已是他们的肠子狠了。那牛儿可以耕种,马儿可雇倩与人,只拣两件有利息的拿了去,却推两个老头儿与我,反要费我的衣食。」

那老儿听了这话,猛然揭起门帘叫道:「三娘,你道老奴单费你的衣食,不及牛马的力么?」颜氏魆地里被他钻进来说这句话,到惊了一跳,收泪问道:「你怎地说?」阿寄道:「那牛马每年耕种雇倩,不过有得数两利息,还要赔个人去喂养跟随。若论老奴,年纪虽老,精力未衰,路还走得,苦也受得。那经商道业,虽不曾做,也都明白。三娘急急收拾些本钱,待老奴出去做些生意,一年几转,其利岂不胜似马牛数倍!就是我的婆子,平昔又勤于纺织,亦可少助薪水之实。那田产莫管好歹,把来放租与人,讨几担谷子,做了桩主,三娘同姐儿们,也做些活计,将就度日,不要动那赀本。营运数年,怕不挣起个事业?何消愁闷。」颜氏见他说得有些来历,乃道:「若得你如此出力,可知好哩。但恐你有了年纪,受不得辛苦。」阿寄道:「不满三娘说,老便老,健还好,眠得迟,起得早,只怕后生家还赶我不上哩!这到不消虑得。」颜氏道:「你打帐做甚生意?」阿寄道:「大凡经商,本钱多便大做,本钱少便小做。须到外边去,看临期著便,见景生情,只拣有利息的就做,不是在家论得定的。」颜氏道:「说得有理,待我计较起来。」阿寄又讨出分书,将分下的家火,照单逐一点明,搬在一处,然后走至堂前答应。众亲邻直饮至晚方散。

次日,徐言即唤个匠人,把房子两下夹断,教颜氏另自开个门户出入。颜氏一面整顿家中事体,自不必说。一面将簪钗衣饰,悄悄教阿寄去变卖,共凑了十二两银子。颜氏把来交与阿寄道:「这些少东西,乃我尽命之资,一家大小俱在此上。今日交付与你,大利息原不指望,但得细微之利也就勾了。临事务要斟酌,路途亦宜小心,切莫有始无终,反被大伯们耻笑。」口中便说,不觉泪随言下。阿寄道:「但请放心,老奴自有见识在此,管情不负所托。」颜氏又可道:「还是几时起身?」阿寄道:「今本钱已有了,明早就行。」颜氏道:「可要拣个好日?」阿寄道:「我出去做生意,便是好日了,何必又拣?」即把银子藏在兜肚之中,走到自己房里,向婆子道:「我明早要出门去做生意,可将旧衣旧裳,打叠在一处。」

元来阿寄止与主母计议,连老婆也不通他知道。这婆子见蓦地说出那句话,也觉骇然,问道:「你往何处去?做甚生意?」阿寄方把前事说与。那婆子道:「阿呀!这是那里说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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