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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卷 陈多寿生死夫妻(第3页)

比及天明,朱世远教浑家窝伴女儿在床眠息,自己迳到城隍庙里去抽签。签语云:

时运未通亨,年来祸害侵。云开终见日,福寿自天成。

细详签意:「前二句已是准了。第三句云开终见日,是否极泰来之意。末句福寿自天成,女儿名多福,女婿名多寿,难道陈小官人病势还有好日?一夫一妇,天然成配?」心中好生委决不下,回到家中。浑家兀自在女儿房里坐著,看见丈夫到来,慌忙摇手道:「不要则声!女儿才停了哭,睡去了。」朱世远夜来刎灯之时,看见桌上一副柬帖,无暇观搅。其时取而观之,原来就是女婿所写的诗句,后面又有一诗,认得女儿之笔。读了一遍,叹口气道:「真烈女也!为父母者,正当玉成其美,岂可以非理强之!」遂将城隍庙签词,说与浑家道:「福寿天成,神明嘿定。若私心更改,皇天必不护佑。况女孩儿诗自誓,求死不求生。我们如何看守得他多日?倘然一个眼,女儿死了时节,空负不义之名,反作一场笑话。据吾所见,不如把女儿嫁与陈家,一来表得我们好情,二来遂了女儿之意,也省了我们干纪。不知妈妈心下如何?」柳氏被女儿吓坏了,心头兀自突突的跳,便答应道:「随你作主,我管不得这事!」朱世远道:「此事还须央王三老讲。」

事有凑巧,这里朱世远走出门来,恰好王三老在门道走过。朱世远就迎住了,请到家中坐下,将前后事情,细细述了一遍。「如今欲把女儿嫁去,专求三老一。」言王三老道:「老汉曾说过,只管撮合,不管撒开。今日大郎所言,是仗义之事,老汉自当效劳。」朱世远道:「小女儿见了小婿之诗,曾和得一首,情见乎词。若还彼处推托,可将此诗送看。」王三老接了柬帖,即便起身。只为两亲家紧对门居住,左脚跨出了朱家,右脚就跨进了陈家,甚是方便。陈青听得王三老到来,只认是退亲的话,慌忙迎接问道:「三老今日光降,一定朱亲家处有言。」王三老道:「正是。」陈青道:「今番退亲,出于小儿情愿,亲家那边料无别说。」王三老道:「老汉今日此来,不是退亲,到是要做亲。」陈青道:「三老休要取笑。」王三老就将朱宅女儿如何寻死,他爹妈如何心慌。「留女儿在家,恐有不测,情愿送来服侍小官人。老汉想来,此亦两便之事。令亲家处脱了干纪,获其美名。你贤夫妇又得人帮助,令郎早晚也有个著意之人照管,岂不美哉!」陈青道:「虽承亲家那边美意,还要问小儿心下允否?」王三老就将柬帖所和诗句呈于陈青道:「令媳和得有令郎之诗。他十分性烈。令郎若不允从,必然送了他性命,岂不可惜!」陈青道:「早晚便来回复。」当下陈青先与浑家张氏商议了一回,道:「媳妇如此性烈,必然贤孝。得他来贴身看觑,夫妇之间,比爹娘更觉周备。万一度得个种时,就是孩儿无命,也不绝了我陈门后代。我两个做了主,不怕孩儿不依。」当下双双两口,到书房中,对儿子多寿说知此事。多寿初时推却,及见了所和之诗,顿口无言。陈青已佑儿子心肯,回复了王三老,择卜吉日,又送些衣饰之类。那边多福知是陈门来娶,心安意肯。至期,笙箫鼓乐,娶过门来。街坊上听说陈家癞子做亲,把做新闻传说道:「癞蛤蟆也有吃天鹅肉的日子。」又有刻薄的闲汉,编为口号四句:伯牛命短偏多寿,娇香女儿偏逐臭。红绫被里合欢时,粉花香与脓腥斗。

闲话休题。却说朱氏自过门之后,十分和顺。陈小官人全得他殷勤伏侍。怎见得?

著意殷勒,尽心伏侍。熬汤煎药,果然昧必亲尝﹔早起夜眠,真个农不解带。身上东疼西痒,时时抚摩﹔农裳血臭脓腥,勤勤煎洗。分明傅母官娇儿,只少开胸喂乳﹔又似病姑逢孝妇,每思割股烹羹。雨云休想欢娱,岁月岂辞劳苦。唤娇妻有名无实,怜美妇少乐多忧。

如此两年,公姑无不欢喜。只是一件,夫妇曰司孝顺无比,夜里各被各枕,分头而睡,并无同袁共枕之事。张氏欲得他两个配合雌雄,却又不好开言。忽一日进房,见媳妇不在,便道:「我儿,你枕头龌龊了,我拿去与你拆洗。」又道:「被儿也龌龊了。」做一包儿卷了出去,只留一床被、一个枕头在床。明明要他夫妇二人共枕同袁,生儿度种的意思。

谁知他夫妇二人,肚里各自有个主意。陈小官人肚里道:「自己十死九生之人,不是个长久夫妻,如何又去污损了人家一个闺女?」朱小娘子肚里又道:「丈夫恁般病体,血气全枯,怎禁得女色相侵?」所以一向只是各被各枕,分头而睡。是夜只有一床被,一个枕,却都是朱小娘子的卧具。每常朱小组子伏侍丈夫先睡,自己灯下还做针指,直持公婆都睡了,方才就寝。当夜多寿与母亲取讨枕被,张氏推道:「浆洗未干,胡乱同宿一夜罢。」朱氏将自己枕头让与丈夫安置。多寿又怕污了妻子的被窝,和农而卧。多福亦不解农。依旧两头各睡。次日,张氏晓得了,反怪媳妇做格,不去勾搭儿子干事,把一团美意,看做不良之心,捉鸡骂狗,言三语四,影射的发作了一场。朱氏是个聪明女子,有何难解?惟恐伤了丈夫之意,只作不知,暗暗偷泪。陈小官人也理会得了几分,甚不过意

如此又挨过了一个年头。当初十五岁上得病,十六岁病凶,十九岁上退亲不允,二十一岁上做亲。自从得病到今,将近十载,不生不死,甚是闷人。闻得江南新到一个算命的瞎子,叫做灵先生,甚肯直言。央他推算一番,以决死期远近。原来陈多寿自得病之后,自嫌丑陋,不甚出门。今日特为算命,整整衣冠,走到灵先生铺中来。那先生排成八字,推了五星运限,便道:「这贾造是宅上何人?先告过了,若不见怪,方敢直言。」陈小官人道:「但求据理直言,不必忌讳。」先生道:「此造四岁行运,四岁至十一,童限不必说起,十四岁至二十一,此十年大忌,该犯恶疾,半死不生。可曾见过么?」陈小官人道:「见过了。」先生道:「前十年,虽是个水缺,还跳得过。二十四到一十一,这一运更不好。船遇危波亡浆舵」马逢峭壁断缰绳,此乃天析之命。有好八字再算一个,此命不足道也!」小官人闻言,惨然无语。忙把命金送与先生,作别而行。腹内寻思,不觉泪下。想著:「那先生算我前十年己自准了,后十年运限更不好,一定是难过。我死不打紧,可怜贤德娘子伏侍了我三年,并无一宵之好。如今又连累他受苦怎的?我今苟延性命,与死无二,便多活几年,没甚好处。不如早早死了,出脱了娘子。也得他趁少年美貌,别寻头路。」此时便萌了个自尽之念。顺路到生药铺上,赎了些砒霜,藏在身边。

回到家中,不题起算命之事。至晚上床,却与朱氏叙话道:「我与你九岁上定亲,指望长大来夫唱妇随,生男生女,把家当户。谁知得此恶症,医治不痊。惟恐担搁了娘子终身,两番情愿退亲。感承娘子美意不允,拜堂成亲。虽有三年之外,却是有名无实。并不敢污损了娘子玉体,这也是陈某一点存天理处。曰后陈某死了,娘子别选良缘,也教你说得嘴响,不累你叫做二婚之妇。」朱氏道:「官人,我与你结发夫妻,苦乐同受。今日官人患病,即是奴家命中所招。同生同死,有何理说!别选良姻这话,再也休题。」陈小官人道:「娘子烈性如此。但你我相守,终非长久之计。你伏事我多年,夫妻之情,己自过分。此恩料今生不能补报,来生定有相会之曰。」朱氏道:「官人怎说这伤心话儿?夫妻之司,说甚补报?」两个你对我答,足足的说了半夜方睡。正是:夫妻只说一分话,今日全抛一片心。

次日,陈小官人又与父母叙了许多说话,这都是办了个死字,骨肉之情,难割难舍的意思。看看至晚,陈小官人对朱氏说:「我要酒吃。」朱氏道:「你闲常怕发痒,不吃酒。今日如何要吃?」陈小官人道:「我今日心上有些不爽快,想酒,你与我热些烫一壶来。」朱氏为他夜来言语不样,心中虽然疑惑,却不想到那话儿。当下问了婆婆讨了一壶上好酽酒,烫得滚热,取了一个小小杯儿,两碟小菜,都放在桌上。陈小官人道:「不用小杯,就是茶匝吃一两匝,到也爽利。」朱氏取了茶匝,守著要斟。陈小官人道:「慢著,持我自斟。我不喜小菜,有果子讨些下酒。」把这句话道开了朱氏,揭开了壶盖,取出包内砒霜,向壶中一倾,忙斟而饮。朱氏走了几步,放心不下,回头一看,见丈夫手忙慌脚乱,做张做智,老大疑惑,恐怕有些跷蹊。慌忙转来,己自呷一碗,又斟上第二碗。朱氏见酒色不佳,按住了匝子,不容丈夫上口。陈小官人道:「实对你说,这酒内下了砒霜。我主意要自尽,免得累你受苦。如今己吃下一匝,必然无救。索性得我尽醉而死。省得费了工夫。」说罢,又夺第二匝去吃了。朱氏道:「奴家有言在前,与你同生同死。既然官人服毒,奴家义不独生。」遂夺酒壶在手,骨都都吃个罄尽。此时陈小官人腹中作耗,也顾不得浑家之事。须舆之司,两个做一对儿跌倒。时人有诗叹此事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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