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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(第2页)

元礼道:「实是吃不下了,多谢厚情。」和尚只得把那几位抵死劝酒。却说那些副手的和尚,接了这些行李,众管家们各拣洁净房头,铺下铺盖,这些吃醉的举人,大家你称我颂,乱叫著某状元、某会元,东歪西倒,跌到房中,面也不洗,衣也不脱,爬上床磕头便睡,齁齁鼻息,响动如雷。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们大碗头劝著,一发不顾性命,吃得眼定口开,手痑脚软,做了一堆矬倒。

却说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,他便如何不受酒毒?他每吩咐小和尚,另藏著一把注子,色味虽同,酒力各别。间或客人答酒,只得呷下肚里,却又有解酒汤,在房里去吃了,不得昏迷。酒散归房,人人熟睡。那些贼秃们一个个磨拳擦掌,思量动手。悟石道:「这事须用乘机取势,不可迟延。万一酒力散了,便难做事。」吩咐各持利刃,悄悄的步到卧房门首,听了一番,思待进房,中间又有一个四川和尚,号曰觉空,悄向悟石道:「这些书呆不难了当,必须先把跟随人役完了事,才进内房,这叫做斩草除根,永无遗患。」悟石点头道:「说得有理。」遂转身向家人安歇去处,掇开房口,见头便割。这班酒透的人,匹力扑六的好像切菜一般,一齐杀倒,血流遍地。其实堪伤!

却说那杨元礼因是心中疑惑,和衣而睡。也是命不该绝,在床上展转不能安寝。侧耳听著外边,只觉酒散之后,寂无人声。暗道:「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,收了这残盘剩饭,必然聚吃一番,不然,也要收拾家火,为何寂然无声?」又少顷,闻得窗外悄步,若有人声,心中愈发疑异。又少顷,只听得外厢连叫嗳哟,又有模糊口声。又听得匹扑的跳响,慌忙跳起道:「不好了,不好了!中了贼僧计也!」隐隐的闻得脚踪声近,急忙里用力去推那些醉汉,哪里推得醒!也有木头般不答应的,也有胡胡卢卢说困话的。推了几推,只听得呀的房门声响。元礼顾不得别人,事急计生,耸身跳出后窗,见庭中有一棵大树,猛力爬上,偷眼观看。只见也有和尚,也有俗人,一伙儿拥进房门,持著利刃,望颈便刺。

元礼见众人被杀,惊得心摇胆战,也不知墙外是水是泥,奋身一跳,却是乱棘丛中。欲待蹲身,又想后窗不曾闭得,贼僧必从天井内追寻,此处不当稳便。用力推开棘刺,满面流血,钻出棘丛,拔步便走,却是硬泥荒地。带跳而走,已有二三里之远。云昏地黑,阴风淅淅,不知是甚么所在,却都是废冢荒丘。又转了一个弯角儿,却是一所人家,孤丁丁住著,板缝内尚有火光。元礼道:「我已筋疲力尽,不能行动。

此家灯火未息,只得哀求借宿,再作道理。」正是:青龙白虎同行,凶吉全然未保。

元礼低声叩门,只见五十来岁一个老妪,点灯开门。见了元礼,道:「夜深人静,为何叩门?」元礼道:「昏夜叩门,实是学生得罪。争奈急难之中,只得求妈妈方便,容学生暂息半宵。」老妪道:「老身孤寡,难好留你。且尊客又无行李,又无随从,语言各别,不知来历,决难从命!」元礼暗道:「事到其间,不得不以实情告他。」「妈妈在上,其实小生姓杨,是扬州府人,会试来此,被宝华寺僧人苦苦留宿。不想他忽起狠心,把我们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,一齐杀倒。只有小生不醉,幸得逃生。」老妪道:「嗳哟!阿弥陀佛!不信有这样事!」元礼道:「你不信,看我面上血痕。我从后庭中大树上爬出,跳出荆棘丛中,面都刺碎。」

老妪睁睛看时,果然面皮都碎。对元礼道:「相公果然遭难,老身只得留住。相公会试中了,看顾老身,就有在里头了。」元礼道:「极感妈妈厚情!自古道:『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』我替你关了门,你自去睡。我就此桌儿上在假寐片时,一待天明,即便告别。」老妪道:「你自请稳便。那个门没事,不劳相公费心。老身这样寒家,难得会试相公到来。常言道:『贵人上宅,柴长三千,米长八百。』我老身有一个姨娘,是卖酒的,就住在前村。我老身去打一壶来,替相公压惊,省得你又无铺盖,冷冰冰地睡不去。」元礼只道脱了大难,心中又惊又喜,谢道:「多承妈妈留宿,已感厚情,又承赐酒,何以图报?小生倘得成名,决不忘你大德。」妈妈道:「相公且宽坐片时。有小女奉陪。老身暂去就来。女儿过来,见了相公。你且把门儿关著,我取了酒就来也。」那老妪吩咐女儿几句,随即提壶出门去了,不提。

却说那女子把元礼仔细端详,若有嗟叹之状。元礼道:「请问小姐姐今年几岁了?」女子道:「年方一十三岁。」元礼道:「你为何只管呆看小生?」女子道:「我看你堂堂容貌,表表姿材,受此大难,故此把你仔细观看。可惜你满腹文章,看不出人情世故。」元礼惊问道:「你为何说此几句,令我好生疑异?」女子道:「你只道我家母亲为何不肯留你借宿?」元礼道:「孤寡人家,不肯夤夜留人。」女子道:「后边说了被难缘因,他又如何肯留起来?」元礼道:「这是你令堂恻隐之心,留我借宿。」女子道:「这叫做燕雀处堂,不知祸之将及。」元礼益发惊问道:「难道你母亲也待谋害我不成?我如今孤身无物,他又何所利于我?小姐姐,莫非道我伤弓之鸟,故把言语来吓诈我么?」女子道:「你只道我家住居的房屋,是那个的房屋?我家营运的本钱是那个的本钱?」元礼道:「小姐姐说话好奇怪!这是你家事,小生如何知道?」女子道:「妾姓张,有个哥哥,叫做张小乙,是我母亲过继的儿子,在外面做些小经纪。他的本钱,也是宝华寺悟石和尚的,这一所草房也是寺里搭盖的。哥哥昨晚回来,今日到寺里交纳利钱去了,幸不在家。若还撞见相公,决不相饶。」元礼想道:「方才众和尚行凶,内中也有俗人,一定是张小乙了。」便问道:「既是你妈妈和寺里和尚们一路,如何又买酒请我?」女子道:「他哪里真个去买酒!假此为名,出去报与和尚得知。少顷他们就到了,你终须一死!我见你丰仪出众,决非凡品,故此对你说知,放你逃脱此难!」

元礼吓得浑身冷汗,抽身便待走出。女子扯住道:「你去了不打紧,我家母亲极是利害,他回来不见了你,必道我泄漏机关。这场责罚,教我怎生禁受?」元礼道:「你若有心救我,只得吃这场责罚,小生死不忘报。」女子道:「有计在此!

你快把绳子将我绑缚在柱子上,你自脱身前去。我口中乱叫母亲,等他回来,只告诉他说你要把我强奸,绑缚在此。被我叫喊不过,他怕母亲归来,只得逃走了去。必然如此,方免责罚。」又急向箱中取银一锭与元礼道:「这正是和尚借我家的本钱。若母亲问起,我自有言抵对。」元礼初不敢受,思量前路盘缠,尚无毫忽,只得受了。把这女子绑缚起来,心中暗道:「此女仁智兼全,救我性命,不可忘他大恩。不如与他定约,异日娶他回去。」便向女子道:「小生杨延和,表字元礼,年十九岁,南直扬州府江都县人氏。因父母早亡,尚未婚配。受你活命之恩,意欲结为夫妇,后日娶你,决不食言。小姐姐意下如何?」女子道:「妾小名淑儿,今岁十三岁。

若不弃微贱,永结葭莩,死且不恨。只是一件:我母亲通报寺僧,也是平昔受他恩惠,故尔不肯负他。请君日后勿复记怀。事已危迫,君无留恋。」元礼闻言一毕,抽身往外便走。

才得出门,回头一看,只见后边一队人众,持著火把,蜂拥而来。元礼魂飞魄丧,好像失心风一般,望前乱跌,也不敢回头再看。

话分两头。单提那老妪打头,引僧觉空,持棍在前,悟石随后,也有张小乙,通共有二十余人,气吽吽一直赶到老妪家里。女子听得人声相近,乱叫乱哭。老妪一进门来,不见了姓杨的,只见女子被缚,吓了一跳,道:「女儿为何倒缚在那里?」女子哭道:「那人见母亲出去,竟要把我强奸,道我不从,竟把绳子绑缚了我。被我乱叫乱嚷,只得奔去。又转身进来要借盘缠,我回他没有,竟向箱中摸取东西,不知拿了甚么,向外就走。」那老妪闻言,好像落汤鸡一般,口不能言,连忙在箱子内查看,不见了一锭银子,叫道:「不好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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