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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狱中讼冤(第3页)

玉英料道不是好意,大吃一惊,乃道:「告母亲:爹爹暴弃沙场,理合兄弟前去寻觅。但他年纪幼小,路途跋涉,未曾经惯。万一有些山高水低,可不枉送一死?何不再差一人,与苗全同去,总是一般的。」焦氏大怒道:「你这逆种。当初你父存日,将你姐妹如珍宝一般爱惜。如今死了,就忘恩背义,连骸骨也不要了。你读了许多书,难道不晓得昔日木兰代父征西,缇萦上书代刑?这两个一般也是幼年女子,有此孝顺之心。你不能够学他恁般志气,也去寻觅父亲骸骨,反来阻当兄弟莫去。况且承祖还是个男儿,一路又有人服事,须不比木兰女上阵征战,出生入死,那见得有甚么山高水低,枉送了性命。要你这样不孝女何用。」一顿乱嚷,把玉英羞得满面通红,哭告道:「孩儿岂不念爹爹生身大恩,要寻访骸尸归葬?止因兄弟年纪尚幼,恐受不得辛苦。孩儿情愿代兄弟一行。」焦氏道:「你便想要到外边去游山玩景快活,只怕我心里还不肯哩。」当晚玉英姊妹挤在一处言别,呜呜的哭了半夜。

李承祖道:「姐姐,爹爹骸骨暴弃在外,就死也说不得。待我去寻觅回来,也教母亲放心,不必你忧虑。」到了次早,焦氏催促起程。姊妹们洒泪而别。焦氏又道:「你若寻不著父亲骸骨,也不必来见我。」李承祖哭道:「孩儿如不得爹爹骨殖,料然也无颜再见母亲。」苗全扶他上生口,经出京师。

你道那苗全是谁?乃焦氏带来赠嫁的家人中第一个心腹,已暗领了主母之意,自在不言之表。主仆二人离了京师,望陕四进发。此时正是隆冬天气,朔风如箭,地上积雪有三四尺高。往来生口,恰如在绵花堆里行走。那李承祖不上十岁孩子,况且从幼娇养,何曾受这般苦楚。在生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颤,常常望著雪窝里颠将下来。在路晓行夜宿,约走了十数日。李承祖渐渐饮食减少,生起病来,对苗全道:「我身子觉得不好,且将息两日再行。」苗全道:「小官人,奶奶付的盘缠有限,忙忙趱到那边,只怕转去还用度不来。路上若再担阁两日,越发弄不来了。且勉强挨到省下,那时将养几日罢。」李承祖又问:「到省下还有几多路?」苗全笑道:「早哩。极快还要二十个日子。」李承祖无可奈何,只得熬著病体,含泪而行。有诗为证:

可怜童稚离家乡,匹马迢迢去路长。

遥望沙场何处是?乱云衰草带斜阳。

又行了明日,李承祖看看病体转重,生口甚难坐。苗全又不肯暂停,也不雇脚力,故意扶著步行,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。又挨了半日,来到一个地方名唤保安村。李承祖道:「苗全,我半步移不动了,快些寻个宿店歇罢。」苗全闻言,暗想道:「看他这个模样,料然活不成了。若到店客中住下,便难脱身,不如撇在此间,回家去罢。」乃道:「小官人,客店离此尚远。你既行走不动,且坐在此,待我先去放下包裹,然后来背你去,何如?」李承祖道:「这也说得有理。」遂扶至一家门首阶沿上坐下。苗全拽开脚步,走向前去,问个小路抄转,买些饭食吃了,雇个生口,原从旧路回家去了。不在话下。

且说李承祖坐在阶沿上,等了一回,不见苗全转来。自觉身子存坐不安,倒身卧下,一觉睡去。那个人家却是个孤孀老妪,住得一间屋儿,坐在门门纺纱。初时见一汉子扶个小厮,坐于门口,也不在其意。直至傍晚,拿只桶儿要去打水,恰好拦门熟睡,叫道:「兀那个官人快起来。让我们打水。」

李承祖从梦中惊醒,只道苗全来了,睁眼看时,乃是那屋里的老妪,便挣扎坐起道:「老婆婆有甚话说?」那老妪听得语言不是本地上人物,问道:「你是何处来的,却睡在此间?」李承祖道:「我是京中来的。只因身子有病,行走不动,借坐片时,等家人来到,即便去了。」老妪道:「你家人在哪里?」李承祖道:「他说先至客店中,放了包裹,然后来背我去。」老妪道:「哎哟。我见你那家人去时,还是上午。如今天将晚了,难道还走不到?想必包裹中有甚银两,撇下你逃走去了。」李承祖因睡得昏昏沉沉,不曾看天色早晚,只道不多一回。闻了此言,急回头仰天观望,果然日已矬西,吃了一惊,暗想道:「一定这狗才料我病势渐凶,懒得伏侍,逃走去了。如今教我进退两难,怎生是好。」禁不住眼中流泪,放声啼哭。有几个邻家俱走来观看。

那老妪见他哭的苦楚,亦觉孤#j,倒放下水桶,问道:「小官人,你父母是何等样人?有甚紧事,恁般寒天冷月,随个家人行走?还要往哪里去?」李承祖带泪说道:「不瞒老婆婆说,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,因随赵总兵往陕西征讨反贼,不幸父亲阵亡。母亲著我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寻觅骸骨归葬。不料途中患病,这奴才就撇我而逃,多分也做个他乡之鬼了。」

说罢,又哭。众人闻言,各各嗟叹。那老妪道:「可怜,可怜。

元来是好人家子息,些些年纪,有如此孝心,难得,难得。只是你身子既然有病,睡在这冷石上,愈加不好了。且??扎起来,到我铺上去睡睡,或者你家人还来也未可知。」李承祖道:「多谢婆婆美情。恐不好打搅。」那老妪道:「说哪里话。谁人没有患难之处。」遂向前扶他进屋里去。邻家也各自散了。承祖跨入门槛,看时,侧边便是个火炕,那铺儿就在炕上。老妪支持他睡下,急急去汲水烧汤,与承祖吃。到半夜间,老妪摸他身上,犹如一块火炭。至天明看时,神思昏迷,人事不剩那老妪央人去请医诊脉,取出钱钞,赎药与他吃,早晚伏侍。那些邻家听见李承祖病凶,在背后笑那老妪著甚要紧,讨这样烦恼。老妪听见,只做不知,毫无倦担这也是李承祖未该命绝,得遇恁般好人。有诗为证:

家中母子犹成怨,路次闲人反著疼。

美恶性生天壤异,反教陌路笑亲情。

李承祖这场大病,挨过残年,直至二月中方才稍可。在铺上看著那老妪谢道:「多感婆婆慈悲,救我性命。正是再生父母。若能挣扎回去,定当厚报大德。」那老妪道:「小官人何出此言。老身不过见你路途孤苦,故此相留,有何恩德,却说厚报二字。」光阴迅速,倏忽又三月已尽,四月将交。那时李承祖病体全愈,身子硬挣,遂要别了老妪,去寻父亲骸骨。

那老妪道:「小官人,你病体新痊,只怕还不可劳动。二来前去不知尚有几多路程,你孤身独自,又无盘缠,如何去得。不如住在这里,待我访问近边有入京的,托他与你带信到家,教个的当亲人来同去方好。」承祖道:「承婆婆过念,只是家里也没有甚亲人可来﹔二则在此久扰,于心不安﹔三则恁般温和时候,正好行走。倘再挨几时,天道炎热,又是一节苦楚。

我的病症,觉得全妥,料也无妨。就是一路去,少不得是个大道,自然有人往来。待我慢慢求乞前去,寻著了父亲骸骨,再来相会。」那老妪道:「你纵到彼寻著骸骨,又无银两装载回去,也是徒然。」李承祖道:「那边少不得有官府。待我去求告,或者可怜我父为国身亡,设法装送回家,也未可知。」

那老妪再三苦留不住,又去寻凑几钱银子相赠。两下凄凄惨惨,不忍分别,到像个嫡亲子母。临别时,那老妪含著眼泪嘱道:「小官人转来,是必再看看老身,莫要竟自过去。」

李承祖喉间哽咽,答应不出,点头涕泣而去﹔走两步,又回头来观看。那老妪在门首,也直至望不见了,方才哭进屋里。

这些邻家没一个不笑他是个痴婆子:「一个远方流落的小厮,白白里赔钱赔钞,伏侍得才好,急松松就去了,有甚好处,还这般哭泣。不知他眼泪是何处来的?」遂把这事做笑话传说。

看官,你想那老妪乃是贫穷寡妇,倒有些义气。一个从不识面的患病小厮,收留回去,看顾好了,临行又赉赠银两,依依不舍。像这班邻里,都是须眉男子,自己不肯施仁仗义,及见他人做了好事,反又振唇簸嘴。可见人面相同,人心各别。

闲话休题。

且说李承祖又无脚力,又不认得路径,顺著大道,一路问讯,挨向前去。觉道劳倦,随分庵堂寺院,市镇乡村,即便借宿。又亏著那老妪这几钱银子,将就半饥半饱,度到临洮府。那地方自遭兵火之后,道路荒凉,人民稀少。承祖问了向日争战之处,直至皋兰山相近,思想要祭奠父亲一番。怎奈身边止存得十数文铜钱,只得单买了一陌纸钱,讨个火种,向战场一路跑来。远远望去,只见一片旷野,并无个人影来往,心中先有五分惧怯,便立住脚,不敢进步,却又想道:「我受了千辛刀苦,方到此间。若是害怕,怎能够寻得爹爹骸骨?须索拚命前去。」大著胆飞奔到战场中。举目看时,果然好凄惨也。但见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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