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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狱中讼冤(第6页)

正在沉吟,恰好月英打水回来。焦氏道:「小贱人,你可见那叫街的丫头么?他年纪比你还小,每日倒趁五十文钱。你可有处寻得三文五文哩?」月英道:「他是个乞丐,千爷爷、万奶奶叫来的。孩儿怎比得他。」焦氏喝道:「你比他有甚么差。

自明日为始,也要出去寻五十文一日,若少一文,便打下你下半截来。」玉英姊妹见说要他求乞,惊得面面相觑,满眼垂泪,一齐跪下,说道:「母亲,我家世代为官,多有人认得,也要存个体面。若教出去求乞,岂不辱抹门风,被人耻笑。」

焦氏道:「见今饭也没有得吃了,还要甚么体面,怕甚么耻笑。」

月英又苦告道:「任凭母亲打死了,我决不去的。」焦氏怒道:「你这贱人,恁般不听教训。先打个样儿与你尝尝。」即去寻了一块木柴,揪过来,没头没脑乱敲。月英疼痛难忍,只得叫道:「母亲饶恕则个。待我明日去便了。」焦氏放下月英,向玉英道:「不教你去,是我的好情了,反来放屁阻挠?」拖翻在地,也吃一顿木柴。到次早,即赶逐月英出门求乞。月英无奈,忍耻依随。自此日逐沿街抄化。若足了这五十文,还没得开口:些儿欠缺,便打个半死。

光阴如箭,不觉玉英年已一十六岁。时直三月下旬,焦榕五十寿诞,焦氏引著亚奴同往祝寿。月英自向街坊抄化去了,止留玉英看家。玉英让焦氏去后,掩上门儿,走入里边,手中拈著针指,思想道:「爹爹当年生我姊妹,犹如掌上之珠,热气何曾轻呵一口。谁道遇著这个继母,受万般凌辱。兄弟被他谋死,妹子为奴为丐,一家业弄得瓦解冰消,沦落到恁样地位,真个草菅不如。尚不知去后,还是怎地结果?」又想道:「在世料无好处,不如早死为幸。趁他今日不在家,何不寻个自尽,也省了些打骂之苦?」却又想道:「我今年已十六岁了。再忍耐几时,少不得嫁个丈夫,或者有个出头日子,岂可枉送这条性命?」把那前后苦楚事,想了又哭,哭了又想。

直哭得个有气无力,没情没绪。放下针指,走至庭中,望见间壁园内,红稀绿暗,燕语莺啼,游丝斜袅,榆荚乱坠。看了这般景色,触目感怀。遂吟《送春诗》一言。诗云:

柴扉寂寞锁残春,满地榆钱不疗贫。

云鬓衣裳半泥土,野花何事独撩人。

玉英吟罢,又想道:「自爹爹亡后,终日被继母磨难,将那吟咏之情,久已付之流水。自移居时,作了《别燕诗》,倏忽又经年许。时光迅速如此。」嗟叹了一回,又恐误了女工,急走入来趱赶,见桌上有个帖儿,便是焦榕请妹子吃寿酒的。

玉英在后边裁下两折,寻出笔砚,将两首诗录出,细细展玩,又叹口气道:「古来多少聪明女子,或共姊妹赓酬,或是夫妻唱和,成千秋佳话。偏我李玉英恁般命保埋没至此,岂不可惜可悲。」又伤感多时,愈觉无聊。将那纸左折右折,随手折成个方胜儿,藏于枕边,却忘收了笔砚,忙忙的趱完针指。

天色傍晚,刚是月英到家。焦氏接脚也至,见他泪痕未干,便道:「那个难为了你,又在家做妖势?」玉英不敢回答,将做下女工与他点看。月英也把钱交过,收拾些粥汤吃了。又做半夜生活,方才睡卧。

到了明日,焦氏见桌上摆著笔砚,检起那帖儿,后边已去了几折,疑惑玉英写他的不好处,同道:「你昨日写的是何事?快把来我看。」玉英道:「偶然写首诗儿,没甚别事。」焦氏嚷道:「可是写情书约汉子,坏我的帖儿?」玉英被这两句话,羞得彻耳根通红。焦氏见他脸涨红了,只道真有私情勾当,逼他拿出这纸来。又见折著方胜,一发道是真了,寻根棒子,指著玉英道:「你这贱人恁般大胆。我刚不在家,便写情书约汉子。快些实说是那个?有情几时了?」玉英哭道:「哪里说起。却将无影丑事来肮脏。可不屈杀了人。」焦氏怒道:「赃证现在,还要口硬。」提起棒子,没头没脑乱打,打得玉英无处躲闪,挣脱了往门首便跑。焦氏道:「想是要去叫汉子,相帮打我么?」随后来赶。不想绊上一交,正磕在一块砖上,磕碎了头脑,鲜血满面,嚷道:「打得我好。只教你不要慌。」月英上前扶起,又要赶来,到亏亚奴紧紧扯住道:「娘,饶了姐姐罢。」那婆娘恐带跌了儿子,只得立住脚,百般辱骂。玉英闪在门旁啼哭。

那邻家每日听得焦氏凌虐这两个女儿,今日又听得打得利害,都在门首议论。恰好焦榕撞来,推门进去。那婆娘一见焦榕,便嚷道:「来得好。玉英这贱人偷了汉子,反把我打得如此模样。」焦榕看见他满面是血,信以为实,不问情由,抢过焦氏手中棒子,赶近前,将玉英揪过来便打。那邻家抱不平,齐走来说道:「一个十五六岁女子家,才打得一顿大棒,不指望你来劝解,反又去打他。就是做母舅的,也没有打甥女之理。」焦榕自觉乏趣,撇下棒子,径自去了。那邻家又说道:「也不见这等人家,无一日不打骂这两个女儿。如今一发连母舅都来助兴了。看起来,这两个女子也难存活。」又一个道:「若死了,我们就具个公呈,不怕那姓焦灼不偿命。」焦氏一句句听见,邻家发作,只得住口,喝月英推上大门,自去揩抹血污,依旧打发月英出去求乞。

玉英哭了一回,忍著疼痛,原入里边去做针指。那焦氏恨声不绝。到了晚间,吞声饮泣,想道:「人生百岁,总只一死,何苦受恁般耻辱打骂。」等至焦氏熟睡,悄悄抽身起来,扯下脚带,悬梁高挂。也是命不该绝。这到亏了晚母不去料理他身上,莫说衣衫褴褛,只这脚带不知缠过了几个年头,布缕虽连,没有筋骨。一用力,就断了。刚刚上吊,扑通的跌下地来。惊觉月英,身边不见了阿姐,情知必走这条死路,叫声:「不好了。」急跳起身,救醒转来。兀自呜呜而哭。那焦氏也不起身,反骂道:「这贱人。你把死来诈我么?且到明日与你理会。」

至次早,吩咐月英在家看守,教亚奴引著到焦榕家里,将昨日邻家说话,并夜来玉英上吊事说与。又道:「倘然死了,反来连累著你。不如先送到官,除了这祸根罢。」焦榕道:「要摆布他也不难。那锦衣卫堂上,昔年曾替他打干,与我极是相契。你家又是卫籍,竟送他到这个衙门,谁个敢来放屁。」

焦氏大喜,便教焦榕央人写下状词,说玉英奸淫忤逆,将那两首诗做个执证,一齐至锦衣卫衙门前。焦榕与衙门中人,都是厮熟的,先央进去道知其意。

少顷升堂,准了焦氏状词,差四个校尉前去,拘拿玉英到来。那问官听了一面之词,不论曲直,便动刑具。玉英再三折辩,哪里肯听。可怜受刑不过,只得屈招,拟成剐罪,发下狱中。两个禁子扶出衙门,正遇月英妹子。元来月英见校尉拿去阿姐,吓得魂飞魄散,急忙锁上门儿,随后跟来打探。

望见禁子扶挟出来,便钻向前抱住,放声大哭,旁边转过焦氏,一把扯开道:「你这小贱人,家里也不顾了,来此做甚。」

月英见了焦氏,犹如老鼠见猫,胆丧心惊,不敢不跟著他走。

到家又打勾半死,恨道:「你下次若又私地去看了这贱人,查访著实,奸歹也送你到这所在去。」月英口虽答应,终是同胞情分,割舍不下。过了两三日,多求乞得几十文钱,悄地踅到监门口,来探望不题。

再说玉英下到狱中,那禁子头见他生得标致,怀个不良之念,假慈悲,照顾他,住在一个好房头,又将些饮食调养。

玉英认做好人,感激不尽。叮嘱他:「有个妹子月英,定然来看,千万放他进来,相见一面。」那禁子紧紧记在心上。至第四日午后,月英到监门口道出姓名,那禁子流水开门引见玉英。两下悲号,自不必说。渐至天晚,只得分别。自此月英不时进监看觑。不在话下。

且说那禁子贪爱玉英容貌,眠思梦想,要去奸他。一来耳目众多,无处下手﹔二则恐玉英不从,喊叫起来,坏了好事。提空就走去说长问短,把几句风话撩拨。玉英是聪明女子,见话儿说得蹊跷,已明白是个不良之人,留心提防,便不十分招架。

一日,正在槛上闷坐,忽见那禁子轻手轻脚走来,低声哑气,笑嘻嘻的说道:「小娘子可晓得我一向照顾你的意思么?」玉英知其来意,即立起身道:「奴家不晓得是甚意思。」那禁子又笑道:「小娘子是个伶俐人,难道不晓得?」便向前搂抱。玉英著了急,乱喊:「杀人!」那禁子见不是话头,急忙转身,口内说道:「你不从我么?今晚就与你个辣手。」玉英听了这话,捶胸跌脚的号哭,惊得监中人俱来观看。玉英将那禁子调戏情由,告诉众人。内中有几个抱不平的,叫过那禁子说道:「你强奸犯妇,也有老大的罪名。今后依旧照顾他,万事干休﹔倘有些儿差错,我众人连名出首,但凭你去计较。」那禁子情亏理虚,满口应承,陪告不是:「下次再不敢去惹他。」正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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