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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报仇(第2页)

暴雨摧残娇蕊,狂风吹损柔芽。

那是一宵恩爱,分明夙世冤家。

不题陈小四。且说众人在舱中吃酒,白满道:「陈四哥此时正在乐境了。」沈铁甏道:「他便乐,我们却有些不乐。」秦小元道:「我们有甚不乐?」沈铁甏道:「同样做事,他到独占了第一件便宜,明日分东西时,可肯让一些么?」李癞子道:「你道是乐,我想这一件,正是不乐之处哩。」众人道:「为何不乐?」李癞子道:「常言说得好:『斩草不除根,萌芽依旧发。』杀了他一家,恨不得把我们吞在肚里,方才快活,岂肯安心与陈四哥做夫妻?倘到人烟凑聚所在,叫喊起来,众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里!」众人尽道:「说得是,明日与陈四哥说明,一发杀却,岂不干净。」答道:「陈四哥今夜得了甜头,怎肯杀他?」白满道:「不要与陈四哥说知,悄悄竟行罢。」李癞子道:「若瞒著他杀了,弟兄情上就到不好开交。我有个两得其便的计儿在此:趁陈四哥睡著,打开箱笼,将东西均分,四散去快活。陈四哥已受用了一个妙人,多少留几件与他,后边露出事来,止他自去受累,与我众人无干。或者不出丑,也是他的造化。恁样又不伤了弟兄情分,又连累我们不著,可不好么?」众人齐称道:「好。」立起身把箱笼打开,将出黄白之资,衣饰器皿,都均分了,只拣用不著的留下几件。各自收拾,打了包裹,把舱门关闭,将船使到一个通官路所在泊住,一齐上岸,四敢而去。

箧中黄白皆公器,被底红香偏得意。

蜜房割去别人甜,狂蜂犹抱花心睡。

且说陈小四专意在瑞虹身上,外边众人算计,全然不知,直至次日巳牌时分,方才起身来看,一人不见,还只道夜来中酒睡著。走至稍上,却又不在,再到前舱去看,哪里有个人的影儿?惊骇道:「他们通往何处去了?」心内疑惑。复走入舱中,看那箱笼俱已打开:逐只检看,并无一物,止一只内存些少东西,并书帙之类:方明白众人分去,敢怒而不敢言,想道:「是了,他们见我留著这小姐,恐后事露,故都悄然散去。」又想道:「我如今独自个又行不得这船,住在此,又非长策,倒是进退两难。欲待上涯,村中觅个人儿帮行,到有人烟之处,恐怕这小姐喊叫出来,这性命便休了。势在骑虎,留他不得了,不如斩草除根罢。」提起一柄板斧,抢入后舱。

瑞虹还在床上啼哭,虽则泪痕满面,愈觉千娇百媚。那贼徒看了,神荡魂迷,臂垂手软,把杀人肠子,顿时熔化。一柄板斧,扑秃的落在地下。又腾身上去,捧著瑞虹淫媾。可怜嫩蕊娇花,怎当得风狂雨骤!那贼徒恣意轻薄了一回,说道:「娘子,我晓得你劳碌了,待我去收拾些饮食与你将息。」

跳起身,往稍上打火煮饭。忽地又想起道:「我若迷恋这女子,性命定然断送,欲要杀他,又不忍下手。罢,罢,只算我晦气,弃了这船,向别处去过日。倘有彩头,再觅注钱财,原挣个船儿,依然快活。那女子留在船中,有命时便遇人救了,也算我一点阴骘。」却又想道:「不好不好,如不除他,终久是个祸根。只饶他一刀,与个全尸罢。」煮些饭食吃饱,将平日所积囊资,并留下的些小东西,叠成一个大包,放在一边,寻一条索子,打个圈儿,赶入舱来。这时瑞虹恐又来淫污,已是穿起衣服,向著里床垂泪,思算报仇之策,不堤防这贼来谋害。说时时,那时快,这贼徒奔近前,左手托起头儿,右手就将索子套上。瑞虹方待喊叫,被他随手扣紧,尽力一收,瑞虹疼痛难忍,手足乱动,扑的跳了几跳,直挺挺横在床上便不动了。那贼徒料是已死,即放了手,到外舱,拿起包裹,提著一根短棍,跳上涯,大踏步而去。正是:虽无并枕欢娱,落得一身干净。

元来瑞虹命不该绝,喜得那贼打的是个单结,虽然被这一收时,气断昏迷﹔才放下手,结就松开,不比那吊死的越坠越紧。咽喉间有了一线之隙,这点气回复透出,便不致于死,渐渐苏醒,只是遍体酥软,动掸不得,倒像被按摩的捏了个醉杨妃光景。喘了一回,觉道颈下难过,勉强挣起手扯开,心内苦楚,暗哭道:「爹阿,当时若听了我的言语,那有今日?只不知与这伙贼徒,前世有甚冤业,合家遭此惨祸!」

又哭道:「我指望忍辱偷生,还图个报仇雪耻,不道这贼原放我不过。我死也罢了,但是冤沉海底,安能瞑目!」转思转哭,愈想愈哀。

正哭之间,忽然稍上「扑通」的一声响亮,撞得这船幌上几幌,睡的床铺险些颠翻。瑞虹被这一惊,哭也倒止住了。

侧耳听时,但闻得隔船人声喧闹,打号撑篙,本船不见一些声息,疑惑道:「这班强盗为何被人撞了船,却不开口?莫非那船也是同伙?」又想道:「或者是捕盗船儿,不敢与他争论。」

便欲喊叫,又恐不能了事,方在惶惑之际,船仓中忽地有人大惊小怪,又齐拥入后舱。瑞虹还道是这班强盗,暗道:「此番性命定然休矣!」只见众人说道:「不知是何处官府,打劫得如此干净?人样也不留一个!」瑞虹听了这句话,已知不是强盗了,挣扎起身,高喊:「救命!」众人赶向前看时,见是个美貌女子,扶持下床,问他被劫情由。瑞虹未曾开言,两眼泪珠先下,乃将父亲官爵籍贯,并被难始末,一一细说,又道:「列位大哥,可怜我受屈无伸,乞引到官司告理,擒获强徒正法,也是一点阴德。」众人道:「元来是位小姐,可恼受著苦了!但我们都做主不得,须请老爹来与你计较。」内中一个便跑去相请。

不多时,一人跨进舱中,众人齐道:「老爹来也!」瑞虹举目看那人面貌魁梧,服饰齐整,见众人称他老爹,料必是个有身家的,哭拜在地。那人慌忙扶住道:「小姐何消行此大礼?有话请起来说。」瑞虹又将前事细说一遍,又道:「求老爹慨发慈悲,救护我难中之人,生死不忘大德!」那人道:「小姐不消烦恼。我想这班强盗,去还未远,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,差人四处追寻,自然逃走不脱。」瑞虹含泪而谢。那人吩咐手下道:「事不宜迟,快扶蔡小姐过船去罢。」众人便来搀扶。瑞虹寻过鞋儿穿起,走出舱门观看,乃是一只双开篷顶号货船。过得船来,请入舱中安息。众水手把贼船上家火东西,尽情搬个干净,方才起篷开船。

你道那人是谁?元来姓卞名福,汉阳府人氏,专在江湖经商,挣起一个老大家业,打造这只大船,众水手俱是家人。

这番在下路脱了粮食,装回头货回家,正趁著顺风行走,忽地被一阵大风,直打向到岸边去。稍公把舵务命推挥

oe,全然不应,径向贼船上当稍一撞。见是座船,恐怕拿住费嘴,好生著急。合船人手忙脚乱,要撑开去,不道又阁在浅处,牵扯不动,故此打号用力。因见座船上没个人影,卞福以为怪异,教众水手过来看。已看闻报,止有一个美女子,如此如此,要求搭救。卞福即怀不良之念,用一片假情,哄得过船,便是买卖了,哪里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!那瑞虹起初因受了这场惨毒,正无门伸诉,所以一见了卞福,犹如见了亲人一般,求他救济,又见说出那班言语,便信以为真,更不疑惑。到得过船心定,想起道:「此来差矣!我与这客人,非亲非故,如何指望他出力,跟著同走?虽承他一力担当,又未知是真是假。倘有别样歹念,怎生是好?」

正在疑虑,只见卞福自去安排著佳肴美□,承奉瑞虹,说道:「小姐你一定饿了,且吃些酒食则个。」瑞虹想著父母,哪里下得咽喉。卞福坐在旁边,甜言蜜语,劝了两小杯,开言道:「小子有一言商议,不知小姐可肯听否?」瑞虹道:「老客有甚见谕?」卞福道:「适来小子一时义愤,许小姐同到官司告理,却不曾算到自己这一船货物。我想那衙门之事,元论不定日子的。倘或牵缠半年六月,事体还不能完妥,货物又不能脱去,岂不两下担阁。不如小姐且随我回去,先脱了货物,然后另换一个小船,与你一齐下来理论这事,就盘桓几年,也不妨得。更有一件,你我是个孤男寡女,往来行走,必惹外人谈议,总然彼此清白,谁人肯信?可不是无丝有线?况且小姐举目无亲,身无所归。小子虽然是个商贾,家中颇颇得过,若不弃嫌,就此结为夫妇。那时报仇之事,水里水去,火里火去,包在我身上,一个个缉获来,与你出气,但未知尊意若何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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