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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报仇(第5页)

瑞虹有心问那妇人道:「你几岁了?」那妇人答道:「二十九岁了。」又问:「哪里人氏?」答道:「池阳人氏。」瑞虹道:「你丈夫不像个池阳人。」那妇人道:「这是小妇人的后夫。」瑞虹道:「你几岁死过丈夫的?」那妇人道:「小妇人夫妇为运粮到此,拙夫一病身亡。如今这拙夫是武昌人氏,原在船上做帮手,丧事中亏他一力相助。小妇人孤身无倚,只得就从了他,顶著前夫名字,完这场差使。」瑞虹问在肚里,暗暗点头。

将香帕赏他。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去了。瑞虹等朱源上船,将这话述与他听了。眼见吴金即是陈小四,正是贼头。朱源道:「路途之间不可造次,且忍耐他到地方上施行,还要在他身上追究余党。」瑞虹道:「相公所见极明﹔只是仇人相见,分外眼睁,这几日如何好过!」恨不得借滕王阁的顺风,一阵吹到武昌。

饮恨亲冤已数年,枕戈思报叹无缘。

同舟敌国今相遇,又隔江山路几千。

却说朱源舟至扬州,那接取大夫人的还未曾到,只得停泊马头等候。瑞虹心上一发气闷。等到第三日,忽听得岸上鼎沸起来。朱源教人问时,却是船头与岸上两个汉子扭做一团厮打。只听得口口声声说道:「你干得好事!」朱源见小奶奶气闷,正没奈何,今番且借这个机会,敲那贼头几个板子,权发利市,当下喝教水手:「与我都拿过来!」原来这班水手,与船头面和意不和,也有个缘故。当初陈小四缢死了瑞虹,弃船而逃,没处投奔,流落到池阳地面。偶值吴金这只粮船起运,少个帮手,陈小四就上了他的船。见吴金老婆像个爱吃枣儿汤的,岂不正中下怀,一路行奸卖俏搭识上了。两个如胶似漆,反多那老公碍眼。船过黄河,吴金害了个寒症,陈小四假意殷勤,赎药调理。那药不按君臣,一服见效,吴金死了。妇人身边取出私财,把与陈小四,只说借他的东西,断送老公。过了一两个七,又推说欠债无偿,就将身子白白里嫁了他。虽然备些酒食,暖住了众人,却也中心不伏,为这缘故,所以面和意不和。听得舱里叫一声:「都拿过来!」蜂拥的上岸,将三个人一齐扣下船来,跪于将军柱边。

朱源问道:「为何厮打?」船头禀道:「这两个人原是小人合本撑船伙计,因盗了资本,背地逃走,两三年不见面。今日天遣相逢,小人与他取讨,他倒图赖个人,两个来打一个。

望老爷与个人做主。」朱源道:「你二人怎么说?」那两个汉子道:「小人并没此事,都是一派胡言。」朱源道:「难道一些影儿也没有,平地就厮打起来?」那两个汉子道:「有个缘故:当初小的们,虽曾与他合本撑船,只为他迷恋了个妇女,小的们恐误了生意,把自己本钱收起,各自营运,并不曾欠他分毫。」朱源道:「你两个叫甚么名字?」那两个汉子不曾开口,倒是陈小四先说道:「一个叫沈铁甏,一个叫秦小元。」

朱源却待再问,只见背后有人扯拽。回头看时,却是丫鬟,悄悄传言,说道:「小奶奶请老爷说话。」朱源走进后舱,见瑞虹双行流泪,扯住丈夫衣袖,低声说道:「那两个汉子的名字,正是那贼头一伙,同谋打劫的人,不可放他走了。」朱源道:「原来如此。事到如今,等不得到武昌了。」慌忙写了名帖,吩咐打轿,喝教地方,将三人一串儿缚了,自去拜扬州太守,告诉其事。太守问了备细,且教把三个贼徒收监,次日面审。朱源回到船中,众水手已知陈小四是个强盗,也把谋害吴金的情节,细细禀知。朱源又把这些缘繇,备写一封书帖,送与太守,并求究问余党。太守看了,忙出飞签,差人拘那妇人,一并听审。扬州城里传遍了这出新闻,又是强盗,又是奸淫事情,有妇人在内,那一个不来观看。临审之时,府前好不热闹。正是:好事不出门,恶事传千里。

却说太守坐堂,吊出三个贼徒,那妇人也提到了,跪于阶了。陈小四看见那婆娘也到,好生惊怪,道:「这厮打小事,如何连累家属?」只见太守却不叫吴金名字,竟叫陈小四。吃这一惊非小,凡事逃那实不过,叫一声不应,再叫一声不得不答应了。太守相公冷笑一声道:「你可记得三年前蔡指挥的事么?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今日有何理说!」三个人面面相觑,却似鱼胶粘口,一字难开。太守又问:「那时同谋还有李癞子、白满、胡蛮二、凌歪嘴、余蛤癞,如今在哪里?」陈小四道:「小的其时虽在那里,一些财帛也不曾分受,都是他这几个席卷而去。只问他两个便知。」沈铁甖、秦小元道:「小的虽然分得些金帛,不像陈小四强奸了他家小姐。」太守已知就里,恐失了朱源体面,便喝住道:「不许闲话!只问你那几个贼徒,现在何处?」秦小元道:「当初分了金帛,四散去了。闻得李癞子、白满随著山西客人,贩买绒货﹔胡蛮二、凌歪嘴、余蛤蚆三人,逃在黄州撑船过活。小的们也不曾相会。」

太守相公又叫妇人上前问道:「你与陈小四奸密,毒杀亲夫,遂为夫妇,这也是没得说了。」妇人方欲抵赖,只见阶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禀话,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说得那妇人顿口无言。太守相公大怒,喝教选上号毛板,不论男妇,每人且打四十,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迸流。当下录了口词,三个强盗通问斩罪,那妇人问了凌迟。齐上刑具,发下死囚牢里。一面出广捕,挨获白满、李癞子等。太守问了这件公事,亲到船上答拜朱源,就送审词与看,朱源感谢不尽。瑞虹闻说,也把愁颜放下七分。

又过几日,大奶奶已是接到。瑞虹相见,一妻一妾,甚是和睦。大奶奶又见儿子生得清秀,愈加欢喜。不一日,朱源于武昌上任,管事三日,便差的当捕役缉访贼党胡蛮二等。

果然胡蛮二、凌歪嘴在黄州江口撑船,手到拿来。招称:「余蛤蚆一年前病死,白满、李癞子见跟陕西客人,在省城开铺。」

朱源权且收监,待拿到余党,一并问罪。省城与武昌县相去不远,捕役去不多日,把白满、李癞子二人一索子捆来,解到武昌县。朱源取了口词,每人也打四十。备了文书,差的当公人,解往扬州府里,以结前卷。

朱源做了三年县宰,治得那武昌县道不拾遗,犬不夜吠行取御史,就出差淮扬地方。瑞虹嘱忖道:「这班强盗,在扬州狱中,连岁停刑,想未曾决。相公到彼,可了此一事,就与奴家沥血祭奠父亲并两个兄弟。一以表奴家之诚,二以全相公之信。还有一事,我父亲当初曾收用一婢,名唤碧莲,曾有六月孕。因母亲不容,就嫁出与本处一个朱裁为妻。后来闻得碧莲所生是个男儿。相公可与奴家用心访问。若这个儿子还在,可主张他复姓,以续蔡门宗祀,此乃相公万代阴功。」

说罢,放声大哭,拜倒在地。朱源慌忙扶起道:「你方才所说二件,都是我的心事。我若到彼,定然不负所托,就写书信报你得知。」瑞虹再拜称谢。

再说朱源赴任淮、扬,这是代天子巡狩,又与知县到任不同。真个:号令出时霜雪凛,威风到处鬼神惊。其时七月中旬,未是决囚之际。朱源先出巡淮安,就托本处府县访缉朱裁及碧莲消息,果然访著。那儿子已八岁了,生得堂堂一貌。府县奉了御史之命,好不奉承,即日香汤沐浴,换了衣履,送在军卫供给,申文报知察院。朱源取名蔡续,特为起奏一本,将蔡武被祸事情,备细达于圣聪:「蔡氏当先有汗马功劳,不可令其无后。今有幼子蔡续,合当归宗,俟其出幼承袭。其凶徒陈小四等,秋后处决。」圣旨准奏了。其年冬月,朱源亲自按临扬州,监中取出陈小四与吴金的老婆,共是八个,一齐绑赴法场,剐的剐,斩的斩,干干净净。正是: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若还不报,时辰未到。

朱源吩咐刽子手,将那几个贼徒之首,用漆盘盛了,就在城隍庙里设下蔡指挥一门的灵位,香花灯烛,三牲祭礼,把几颗人头一字儿摆开。朱源亲制祭文拜奠。又于本处选高僧做七七功德,超度亡魂。又替蔡续整顿个家事,嘱付府县青目。其母碧莲一同居住,以奉蔡指挥岁时香火。朱裁另给银两别娶。诸事俱已停妥,备细写下一封家书,差个得力承舍,赉回家中,报知瑞虹。瑞虹见了书中之事,已知蔡氏有后,诸盗尽已受刑,沥血奠祭,举手加额,感谢天地不尽。是夜,瑞虹沐浴更衣,写下一纸书信,寄谢丈夫。又去拜谢了大奶奶,回房把门拴上,将剪刀自刺其喉而死。其书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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