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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(第4页)

却说钱青虽然身子在此,本是个局外之人,起初风大风小,也还不在他心上。忽见周全发此议论,暗暗心惊,还道高老未必听他,不想高老欣然应允,老著忙,暗暗叫苦。欲央尤少梅代言,谁想尤辰平昔好酒,一来天气寒冷,二来心绪不佳,斟著大杯,只顾吃。吃得烂醉如泥,在一壁厢空椅子上,打鼾去了。钱青只得自家开口道:「此百年大事,不可草草,不妨另择个日子,再来奉迎。」高赞哪里肯依,便道:「翁婿一家,何分彼此!况贤婿尊人已不在堂,可以自专。」说罢,高赞入内去了。钱青又对各位亲邻,再三央及,不愿在此结亲。众人都是奉承高老的,哪一个不极口赞成。

钱青此时无可奈何,只推出恭,到外面时,却叫颜小乙与他商议。小乙心上也道不该,只教教钱秀才推辞,此外别无良策。钱青道:「我辞之再四,其奈高老从!若执意推辞,反起其疑。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桩大事,并无欺心。若有苟且,天地不容。」主仆二人正在讲话,众人都攒拢来道:「此是美事,令岳意已决矣,大官人不须疑虑!」钱青嘿然无语。众人揖钱青请进。什饭已毕,重排喜筵。傧相披红喝礼,两位新人打扮登堂,照依堂规行礼,结了花烛。正是:

百年姻眷今宵就,一对夫妻此夜新。

得意事成失意事,有心人遇没心人。

其夜酒阑人散,高赞老夫妇亲送新郎进房,伴娘替新娘卸了头面。几遍催新郎安置,钱青只不答应。正不知甚么意故。只得服侍新娘先睡,自己出房去了。丫鬟将房门掩上,又催促官人上床。钱青心上如小鹿乱撞,勉强答应一句道:「你们先睡。」丫鬟们乱了一夜,各自倒东歪西去打瞌睡。钱青本待秉灯达旦,一时不曾讨得几支蜡烛,到烛尽时,又不好声唤,忍著一肚子闷气,和衣在床外侧身而卧,也不知女孩儿头东头西。次早清清天亮,便起身出外,到舅子书馆中去梳流。高赞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,亦不为怪。是日雪虽住了,风尚不息,高赞且做庆贺筵席,钱青吃得酩酊大醉,坐到更深进房。女孩儿又先睡了。钱青打熬不过,依旧和衣而睡,连小娘子的被窝儿也不敢触著。又过一晚,早起时,见风势稍缓,便要起身。高赞定要留过三朝,方才肯放。钱青拗不过,只得又吃了一日酒。坐间背地里和尤辰说起夜间和衣而卧之事,尤辰口虽答应,心下未必准信。事已如此,只索由他。

却说女孩儿秋芳自结亲之夜,偷眼看那新郎,生得果然齐整,心中暗暗欢喜。一连两夜,都则衣不解带,不解其故。「莫非怪我先睡了,不曾等待得他?」此是第三夜了,女孩儿预先吩咐丫鬟,只等官人进房,先请他安息。丫鬟奉命,只等新郎进来,便替他解衣科帽。钱青见不是头,除了头巾,急急的跳上床去,贴著床里自睡,仍不脱衣。女孩儿满怀不乐,只也和衣睡了,又不好告诉爹娘。到第四日,天气晴和,高赞预先备下送亲船只,自己和老婆亲送女孩儿过湖。娘女共是一船,高赞与钱青、尤辰又是一船。船头俱挂了杂彩,鼓乐振天,好生热闹。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,心中甚不快意。驾个小小快船,赶路先行。

话分两头。且说颜俊自从打发众人迎亲去后,悬悬而望,到初二日半夜,听得刮起大风大雪,心上好不著忙。也只道风雪中船行得迟,只怕挫了时辰,哪想道过不得湖!一应烛筵席,准备十全。等了一夜,不见动静,心下好闷,想道:「这等大风,到是不曾下船还好﹔若在湖中行动,老大担忧哩。」又想道:「若是不曾下船,我岳父知道错过吉期,岂肯胡乱把女儿送来,定然要另选个日子。又不知几时吉利?可不闷杀了人!」又想道:「若是尤少梅能事时,在岳丈前掇,权且迎来,那时我哪管时日利与不利,且落得早些受用。」如此胡思乱想,坐不安席,不住的在门前张望。

到第四日风息,料道决有佳昔。等到午后,只小乙先回报道:「新娘已取来了,不过十里之遥。」颜俊问道:「吉期挫过,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?」小乙道:「高家只怕挫过好日,定要结亲。钱大官人替东人权做新郎三日了。」颜俊道:「既结了亲,这二夜钱大官人难道竟在新人房里睡的?」小乙道:「睡是同床的,却不曾动弹。那钱大官人是看得熟鸭蛋伴得小娘眠的。」颜俊骂道:「放屁!哪有此理!我托你何事?你如何不叫他推辞﹔却做下这等勾当?」小乙道:「家人也说过来,钱大官人道:『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,若有半点欺心,天神监察。』」颜俊此时: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。一把掌将小乙打在一边,气忿忿的奔出门外,专等钱青来厮闹。

恰好船已拢岸。钱青终有细腻,预先嘱咐尤辰伴住高老,自己先跳上岸。只为自反无愧,理直气壮,昂昂的步到频家门首,望见频俊,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,告诉衷情。谁知颜俊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,此际便是仇人相见,分外眼睁,不等开言,便扑的一头撞去。咬定牙根,狠狠的骂道﹔「天杀的!你好快活!」说声未毕,氁貆五指,将钱青和巾和发,扯做一把,乱踢乱打,口里不绝声的道:「天杀的!好欺心!别人费了钱财,把与你现成受用!」钱青口中也自分辩。频俊打骂忙了,哪里听他半个字儿。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劝。钱青吃打慌了,但呼救命。船上人听得闹吵,都上岸来看。只见一个丑汉,将新郎痛打,正不知甚么意故。都走拢来解劝,哪里劝得他开?高赞盘问他家人,那家人料瞒不过,只得实说了。高赞不闻犹可,一闻之时,心头火起,大骂尤辰无理,做这等欺三瞒四的媒人,说骗人家女儿。也扭著尤辰乱打起来。高家送亲的人,也自心怀不平,一齐动手要打那丑汉。颜家的家人回护家主,就与高家从人对打。先前颜俊和钱青是对厮打,以后高赞和尤辰是两对厮打,结未两家家人,扭做一团厮打。看的重重叠叠,越发多了,街道拥塞难行,却似:

九里山前摆阵势,昆阳城下赌输赢。

事有凑巧,其时本县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轿,至于北门,见街上震天喧嚷,却是厮打的,停了轿子,喝教拿下。众人见知县相公拿人,都则散了。只有颜俊兀自扭住钱青,高赞兀自扭住尤辰,纷纷告诉,一时不得其详。大尹都教带到公庭,逐一细审,不许搀口。见高赞年长,先叫他上堂诘问。高赞道:「小人是洞庭山百姓,叫做高赞,为女择婿,相中了女婿才貌,将女许配。初三日,女婿上门亲迎,因被风雪所阻。小人留女婿在家,完了亲事。今日送女到此,不期遇了这个丑汉,将小人的女婿毒打。小人问其缘故,却是那丑汉买嘱媒人,要哄骗小人的女儿为婚,却将那姓戋的后生,冒名到小人家里。老爷只问媒人,便知奸弊。」大尹道:「媒人叫做甚名字?可在这里么?」高赞道:「叫做尤辰,见在台下。」

大尹喝退高赞,唤尤辰上来,骂道:「弄假成真,以非为是,都是你弄出这个伎俩!你可实实供出,免受重刑。」尤辰初时还只含糊抵赖。大尹发怒,喝教取夹棍伺候。尤辰虽然市井,从未熬刑,只得实说:起初颜俊如何央小人去说亲,高赞如何作难,要选才貌,后来如何央钱秀才冒名去拜望,直到结亲始末,细细述了一遍。大尹点头道:「上是实情了。颜俊这厮费了许多事,却被别人夺了头筹,木怪不得发恼。只是起先设心哄骗的不是。」便教颜俊,审其口词,颜俊已听尤辰说了实话,又见知县相公词气温和,只得也叙了一遍,两口相同。

大尹结未唤钱青上来,一见钱青青年美貌,且被打伤,便有几分爱他怜他之意,问道:「你个秀才,读孔子之书,达周公之礼,如何替人去拜望迎亲,同谋哄骗,有乖行止?」钱青道:「此事原非生员所,愿只为颜俊是生员表兄,生员家贫,又馆谷于他家,被表兄再四央求不过,勉强应承。只道一时权宜,玉成其事。」大尹道:「住了!你既为亲情而往,就不该与那女儿结亲亲了。」钱青道:「生员原只代他亲迎。只为一连三日大风,太湖之隔,不能行舟,故此高赞怕误了婚期,要生员就彼花烛。」大尹道:「你自知替身,就该推辞了。」颜俊从傍磕头道:「青天老爷!只看他应承花烛,便是欺心。」大尹喝道:「不要多嘴,左右扯他下去。」再问钱青:「你那时应承做亲,难道没有个私心?」钱青道:「只问高赞便知。生员再三推辞,高赞不允。生员若再辞时,恐彼生疑,误了表兄的大事,故此权成大礼。虽则三夜同床,生员和衣而睡,并不相犯。」大尹呵呵大笑道:「自古以来,只有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。那鲁男子就自知不及,风雪之中,就不肯放妇人进门了。你少年子弟,血气未定,岂有三夜同床,并不相犯之理?这话哄得哪一个!」钱青道:「生员今日自陈心迹,父母老爷未必相信,只教高赞去问自己皂钺儿,便知真假。」大尹想道﹔「那女儿若有私情,如何肯说实话?」当下想出个主意来,便教左右唤到老实稳婆一名,到舟中试验高氏是否处,速来回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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