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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(第8页)

公子时下换了素中青衣,随跟书吏,暗暗出了察院。雇了两个骡子,往洪同县路上来。这赶脚的小伙,在路上闲问:「二位客官往洪同县有甚贵干?」公子说:「我来洪同县要娶个妾,不知谁会说媒?」小伙说:「你又说娶校俺县里一个。财主,因娶了个小,害了性命。」公子问:「怎的害了性命?」小伙说:「这财主叫沈洪,妇人叫做玉堂春。他是京里娶来的。他那大老婆皮氏与那邻家赵昂私通,怕那汉子回来知道,一服毒药把沈洪药死了。这皮氏与赵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县,将银买嘱官府衙门,将玉堂春屈打成招,问了死罪,送在监里。若不是亏了一个外郎,几时便死了。」公子又问:「那玉堂春如今在监死了?小伙说:「不曾。」公子说:「我要娶个小,你说可投著谁做媒?」小伙说:「我送你往王婆家去罢,他极会说媒。」公子说:「你怎知道他会说媒?」小伙说:「赵昂与皮氏都是他做牵头。」公子说:「如今下他家里罢。」小伙竟引到王婆家里,叫声:「干娘,我送个客官在你家来。这客官要娶个小,你可与他说媒。王婆说:「累你,我赚了钱来谢你。」小伙自去了。

公子夜间与王婆攀话,见他能言快语,是个积年的马泊六了。到天明,又到赵监生前后门看了一遍,与沈洪家紧壁相通,可知做事方便。回来吃了早饭,还了王婆店钱,说:「我不曾带得财礼,到省下回来,再作商议。」公子出的门来,雇了骡子,星夜回到省城,到晚进了察院,不题。

次早,星火发牌,按临洪同县。各官参见过,分付就要审录。王知县回县,叫刑房吏书即将文卷审册,连夜开写停当,明日送审不题。却说刘志仁与玉姐写了一张冤状,暗藏在身。

到次日清晨,王知县坐在监门首,把应解犯人点将出来。玉姐披枷带锁,眼泪纷纷,随解子到了察院门首,伺候开门。巡捕官厕风已毕,解审牌出。公子先唤苏氏一起。玉姐口称冤枉,探怀中诉状呈上。公子抬头见玉姐这般模样,心中凄惨,叫听事官接上状来。公子看了一遍,问说:你从小嫁沈洪,可还接了几年客?」玉姐说:「爷爷!我从小接著一个公子,他是南京礼部尚书三舍人。」公子怕他说出丑处,喝声:「住了!我今只问你谋杀人命事,不消多讲。」玉姐说:「爷爷!若杀人的事,只问皮氏便知。」公子叫皮氏问了一遍。玉姐又说了一遍。公子分付刘推官道:「闻知你公正廉能,不肯玩法徇私。我来到任,尚未出巡,先到洪同县访得这皮氏药死亲夫,累苏氏受屈。你与我把这事情用心问断。」说罢,公子退堂。

刘推官回衙,升堂,就叫:「苏氏,你谋杀亲夫,是何意故?」王姐说:「冤屈!

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,和赵监生合计毒死男子。县官要钱,逼勒成招,今日小妇挤死诉冤,望青天爷爷做主。」刘爷叫皂隶把皮氏彩上来,间:「你与赵昂好情可真么?」皮氏抵赖没有。刘爷即时拿赵昂和王婆到来面对。用了一番刑法,都不肯招。刘爷又叫小段名:「你送面与家主吃,必然知情1喝教夹起。小段名说:「爷爷,我说罢!那日的面,是俺娘亲手盛起,叫小妇人送与爹爹吃。小妇人送到西厅,爹叫新娘同吃。新娘关著门,不肯起身,回道:「『不要吃』俺爹自家吃了,即时口鼻流血死了。」刘爷又问赵昂奸情,小段名也说了。赵昂说:「这是苏氏买来的硬证。」刘爷沉吟了一会,把皮氏这一起分头送监,叫一书吏过来:「这起泼皮奴才,苦不肯招。我如今要用一计,用一个大柜,放在丹挥内,凿几个孔儿。

你执纸笔暗藏在内,不要走漏消息。我再提来问他,不招,即把他们锁在柜左柜右,看他有甚么说话,你与我用心写来。刘爷分付已毕,书吏即办一大柜,放在丹埠,藏身于内。

刘爷又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来再审,又问:』招也不招?」赵昂、皮氏、王婆三人齐声哀告,说:「就打死小的那里招?」刘爷大怒,分付:「你众人各自去吃饭来,把这起奴才著实拷问。把他放在丹挥里,连小段名四人锁于四处,不许他交头搔耳。」皂隶把这四人钡在柜的四角。众人尽散。

却说皮氏抬起头来,四顾无人,便骂:「小段名!小奴才!你如何乱讲?今日再乱讲时,到家中活敲杀你。」小段名说:「不是夹得疼,我也不说。」王婆便叫:「皮大姐,我也受这刑杖不过,等刘爷出来,说了罢。」赵昂说:「好娘,我那些亏著你!倘挨出官司去,我百般孝顺你,即把你做亲母。」王婆说:「我再不听你哄我。叫我圆成了,认我做亲娘;许我两石麦,还欠八升;许我一石米,都下了糠批;段衣两套,止与我一条蓝布裙;许我好房子,不曾得住,你干的事,没天理,教我只管与你熬刑受苦1皮氏说:「老娘,这遭出去,不敢忘你恩。挨过今日不招,便没事了。」柜里书吏把他说的话尽记了,写在纸上。

刘爷升堂,先叫打开柜子。书吏跑将出来,众人都唬软了。刘爷看了书吏所录口词,再要拷问,三人都不打自招。赵昂从头依直写得明白。各各画供已完,递至公案。刘爷看了一遍,间苏氏:「你可从幼为娼,还是良家出身?」苏氏将苏淮买良为贱,先遇王尚书公于,挥金三万;后被老鸨一秤金赶逐,将奴赚卖与沈洪为妾,一路未曾同睡,备细说了。刘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、提笔定罪:皮氏凌迟处死,赵昂斩罪非轻。王婆赎药是通情,杖贵段名示譬。

王县贪酷罢职,追赃不恕衙门。苏淮买良为贱合充军,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。

刘爷做完申文,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监。次日亲捧招详,送解察院。公子依拟,留刘推官后堂待茶,问:「苏氏如何发放?」刘推官答言:「发还原籍,择夫另嫁。」公子屏去从人,与刘推官吐胆倾心,备述少年设誓之意:「今日烦贤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银匠处暂居,足感足感1刘推官领命奉行,自不必说。

却说公子行下关文,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苏淮、一秤金依律问罪。苏淮已先故了。一秤金认得是公子,还叫:「王姐夫。」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,取一百斤大枷枷号。不勾半月,呜呼哀哉!正是:万两黄金难买命,一朝红粉已成灰。

再说公子一年任满,复命还京。见朝已过,便到王匠处问信。王匠说有金哥伏侍,在顶银胡同居祝公子即往顶银胡同,见了玉姐,二人放声大哭。公子已知玉姐守节之美,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,彼此称谢。公子说:「我父母娶了个刘氏夫人,甚是贤德,他也知道你的事情,决不妒忌。」当夜同饮同宿,浓如胶漆。次日,王匠、金哥都来磕头贺喜。公子谢二人昔日之恩,分付:本司院苏淮家当原是玉堂春置办的,今苏淮夫妇已绝,将遗下家财,拨与王匠、金哥二人管业,以报其德。上了个省亲本,辞朝和玉堂春起马共回南京。

到了自家门首,把门人急报老爷说:「小老爷到了。」老爷听说甚喜。公子进到厅上,排了香案,拜谢天地,拜了父母兄嫂。两位姐夫姐姐都相见了。又引玉堂春见礼已毕。玉姐进房,见了刘氏说:「奶奶坐上,受我一拜。」刘氏说:「姐姐怎说这话?你在先,奴在后。」玉姐说:「姐姐是名门宦家之子,奴是烟花,出身微贱。」公子喜不自胜。当日正了妻妾之分,姊妹相称,一家和气。公子又叫王定:「你当先在北京三番四复规谏我,乃是正理。我今与老爷说将你做老管家。」以百金赏之。后来王景隆官至都御史,妻妾俱有子,至今子孙繁盛。有诗叹云:郑氏元和已著名,三官阂院是新闻。

风流子弟知多少,夫贵妻荣有儿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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